这几个修士皆是以艺入道的术修,修炼重神识而非□□,一旦被他们铺展的神识缠上,轻则杂念丛生,重则心魔乱道。最好的办法,是趁他们布设的幻象未成之时近身,速战速决。
谢婴麟与无名剑客都身经百战,灵体出手的那一刻,两人已不约而同封了五感——不听、不视、不嗅、不触、不念,只凭一股真气锁死对方气机。
无名剑客闭目,青竹直刺,正中残谱琴师心口。琴师灵体一震,琴声断了半拍,随即散作一团青烟。
但那青烟只飘了一息,竟又在原地重新聚拢,凝成人形!
同一时间,谢婴麟的竹笛斩下天策棋主许川佩的头颅。就见头颅落地,骨碌碌滚了两圈,脖颈处青烟倒卷,立刻重新凝成一具完好的身体。
复活的琴师用仅剩那只手再度拨弦,哀婉幽怨的琴声竟攻击大增,冲破了封闭术,直入二人识海!
谢婴麟的识海中霎时漫入滚滚岩浆,就见猩红之间荡着一副青铜面具,正缓缓扭曲融化,沉入红浆。
只是刹那间的停滞,棋主挥出两枚白子,瞬间刺入二人的右手!
无名剑客手中青竹落地,闷哼一声,靠着清心诀强行脱离幻境。他睁开眼,一眼瞥见谢婴麟立在原地,面上竟是从未有过的失神之态,也不知究竟是看到了什么。
无名剑客左手并指成剑,直接抠挖出掌心棋子,一把扯过谢婴麟往后飘远,携着谢婴麟退回那间“待入住”的房间。
棋子不断震颤,谢婴麟的右手血流如注,终于叫他回过神来。房门关上,谢婴麟用左手撑住无名剑客的腰,轻叹一声:“好痛的‘清心诀’。”
无名剑客一边飞速在门上布好阻挡攻击的阵法,一边道:“想办法,智多星。”
谢婴麟挖出棋子,一边用真气修复手上伤口,一边道:“依方才所见,他们只有灵体,寻常手段击杀后会复原,功力会随之增强。若同样用神识反击,如何?”
“神识攻击主要是幻术,灵体会中幻术么?”
谢婴麟飞出一贴膏药粘到无名剑客的伤口上,同时道:“心有所执,才会有所惑。”说着,他似有所感,取出折扇抵在额角,陷入思考。
门外传来尖利的哭啸,门板砰砰作响,无名剑客不断巩固被破坏的阵法,并不出声催促。
片刻,谢婴麟啪地敲了一下折扇,走到博古架前拿起他方才看过的一尊花瓶,又看了一次底款。想了想,他问:“玉雪窑的瓷修,出名的那几位,有用指印做底款的吗?”
“没有,”无名剑客百忙之中回了一句,“查底簿。”
“什么底簿?”
无名剑客不耐烦了:“藏书阁第九层密匣里的底簿,你没收起来?”
“哦?”谢婴麟的声音慢悠悠的,“阁下怎么知道,我雀鸟司的底簿在何处?”
无名剑客一顿,回过头,就见谢婴麟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很闲?”无名剑客没有接他的话,语气依然凶凶的,“没事干就出去伴奏。”说完他便回身,继续修补不断被击破的阵法。
谢婴麟看着他的后脑勺,摇头一笑,翻开手中的底簿。这本底簿前属听雪楼、后归雀鸟司,记载了天下所有门派的人员名录与动向。
一目十行看完,他道:“查到了,此人名唤萧岱。”
无名剑客头也不回:“什么来历?”
谢婴麟悠悠道:“是玉雪窑的瓷修,曾经红极一时,被认定是玉雪仙子的接班人,之后却因犯了大错,沉寂下来。据说他的所有作品,底款都会印刻玉雪窑的名号,釉下则留有他的食指指纹。底簿记录,他二十年前忽然消失了,直到去年,玉雪窑才正式报殁,将他销籍。”
他叩了叩面前的花瓶:“但从这尊花瓶的灵气看,约莫是五年前制成的。”
“你的意思是,这人躲到秋水山庄做花瓶,之后死了,水湘子还把他的遗作收藏起来?”
“恐怕这房间里的遗作,不止这一样,”说着,谢婴麟又走到帷帐后,绕着那张床用真气探查片刻,“啊,找到了。”
“这拔步床竟是鲁门出品的,”他道,“但同样是籍籍无名的匠修所制,干脆连属于自己的印记也无。不过鲁门管理严苛,门派少有弟子流失,让我看看......果然,底簿记录,这些年鲁门除了一位因病报殁的长老,便只有一名弟子在七年前告了失踪——李珣,男修。”
无名剑客颇为不满:“又是无名之辈,又是遗作,水湘子就是如此款待我的?”
“哈,阁下何必不悦,”谢婴麟一笑,“对水湘子而言,你,不也正是一位无名之辈么?”
确认阵法短时间内不会被击溃,无名剑客回身看着谢婴麟:“你的意思是,这些房间的安排是分门别类,刻意为之,而且还特意布置了入住者的心血造物在房内?”
谢婴麟点头:“正是,术修们有一门术法,名唤‘结魂印’,能将造物与自身的神魂连接,从而增进修为。想来水湘子就是利用这道法门,将他们的残魂束缚在了这里。若要击溃他们,恐怕还得找到他们的作品才行。”
他慨叹道:“如此想来,醉月书生那句‘还我存稿’,恐怕是一句友情提醒,真是感人。”
“所以等会儿还会有灵体出现,大喊‘还我拔步床’?”无名剑客嗤了一声,“你的好伯伯杀了人还要抢东西,抢完东西还要把魂拘在这里当打手,当真是敲骨吸髓,吃干抹净。”
“说不准哪,”谢婴麟用折扇指了指周围的装饰,“得看我这位好伯伯,到底收集了多少道友的心血执念了。”
许是看不惯两人在房里躲清闲聊天,门外的攻击越发狂暴,无名剑客的阵法又开始破损。
“走吧,该去寻宝了,”谢婴麟道,“再耗下去,光是修补阵法,就能将阁下的真气耗光了。”
“管好你自己。”无名剑客话音未落,猛地撤下阵法,开门飞身而出,以诡谲的身法掠走,丢下谢婴麟一个人。
门外飞舞的描龙画凤、夺命棋子兜头向谢婴麟泼来。他无奈一笑,展开折扇一番格挡,待出房门时,无名剑客已掠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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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体出现的那道门内。
方才不慎中招,此时谢婴麟自然转换路数,运起抵挡心神攻击的法宝,一路追去,途中还不忘把方才落下的竹笛捡回来。
他跟再无名剑客后面飞掠入门,反手将门锁上,转头就见一片瑶草仙花,乔松翠竹扑面而来。
此处竟不是寻常客房,而是一片幽雅小院。迎面一道石桥跨过潺潺流水,杨柳在河畔错落排开,掩映着数椽茅屋。
谢婴麟先看见松下放着一张古琴,琴囊斜靠在石上,香炉翻倒。一只仙鹤踩在蒲团上,长嘴啄着琴弦,发出铮铮之声。踏上石桥,又见溪亭的石桌上摆着一盘残棋,两盏清茶尚热气氤氲,好似有客推敲未定,暂且离席。
他转头看去,隐约看得到远处花坞里横着一张宽大画案,一旁立着画囊架,里面放着几卷立轴。
走下石桥,杨柳拂过肩头,谢婴麟拨开窗前芭蕉,探头往茅屋中一看,就见窗下书案凌乱不堪。一叠稿纸摊在面上,页角被胡乱折起,几张揉皱的纸团丢得到处都是,毛笔东倒西歪,笔洗里还飘着墨渣。
无名剑客就站在书桌后,他正在掐诀,随即抬手一挥,一把白色小纸人漫天飞舞,有的落在书桌上,有的飞进书架。还有一大串小纸人飞出窗外,在谢婴麟的肩头盘旋一圈,便向着花坞、老松和溪亭分头飘去。
“好眼熟的招式。”谢婴麟靠在窗棂,探手将桌上的那叠稿纸拿过来翻看。
“大道同源。”无名剑客道。
许是阵法的缘故,院门虽然被外面的四个灵体敲得啪啪作响,却并未被打开。
不多时,谢婴麟刚翻完手中稿纸,小纸人们已经满载而归。
几个小纸人一齐背着一本画册,从花坞气喘吁吁地飞回来,额头滑落不少白色的汗浆。
另一边,有小纸人化作了小推车,骨碌碌把溪亭的棋牌载了回来,下石桥时还颠簸了一下,棋子乱了大半,一个小纸人手忙脚乱地去捡。
最快到达的是去老松的小纸人,仙鹤被小纸人提溜着肉冠往这边飞,爪子抓着那把古琴,飞过来直直把古琴砸进谢婴麟怀里,又尖叫着甩开小纸人跑了。
谢婴麟抱住古琴,一道真气自掌心渡入琴体,沿着木纹丝丝缕缕地蔓延开去。真气触碰到琴腹内纳音旁的刻字。他细细辨认一番,道:“此琴乃是顾氏族长亲手所斫,想必就是残谱琴师的家传旧物了。”
其他的小纸人都规规矩矩把画册与棋盘送到了无名剑客手中,无名剑客先把棋盘抬起来放到书案上,又拿起画册随手翻开。但刚看清内容,他就好似受惊一般,“啪”一声把画册合上。
“嗯?”谢婴麟听见动静,转头看向他,“怎么,看到什么了?”
无名剑客一手把画册丢回给小纸人,一手推了推棋盘:“这盘棋呢,什么来历?”
谢婴麟先扫了一眼画册,小纸人们立刻一起把画册藏了起来。他勾唇一笑,低头看向棋盘上的棋子,辨认一番后道:“我若没记错,这应当就是二十年前,让许川佩抢到‘天策棋主’名号的那盘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