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宴第六日,天朗气清。
秋水山庄门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前五日的波折全在今朝见个分晓。有人想看谢婴麟如何破解那套“春冰剑法”,有人想一睹无名剑客的真面目,也有人纯粹是来凑热闹的。
谢婴麟站在场地正中,手持竹笛,一袭月白长衫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面带微笑,从容自若。
和前五日一样,午时刚到,无名剑客便悄然出现在谢婴麟对面。白衣白面具,手中仍是那根青竹。
水湘子坐在轮椅上,由大弟子推到场边。他面色苍白,精神尚可,朝众人颔首致意。大弟子代为主持,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今日之约,望二位各展所长,点到为止”之类。
谢婴麟与无名剑客同时抬起手中武器,竹笛与青竹,在阳光下遥遥相对。
众人屏息。
突然,无名剑客手中青竹偏移几寸,指向了远处轮椅上的水湘子。
“水湘子,”他开口,声音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素隐行怪阵,已被我破了。”
闻言,大弟子神色骤变。水湘子却是面不改色,仿佛没听见。
谢婴麟一愣,放下竹笛,转身看向水湘子,面上带着疑惑。
议论声四起:
“什么意思?”
“什么阵?”
“他在说什么?”
一个修士开口:“嗨呀,这素隐行怪阵,可是——”
他话没说完,就听水湘子叹了口气,对无名剑客摇头道:“小友,你实在不该牵连无辜。”
无名剑客冷道:“是你要害他们。”
昨日趁水湘子中毒之际,无名剑客已破除了发现的阵法。所谓素隐行怪阵乃是掩藏密室专用的高阶阵法,需以整座秋水山庄为阵基,一旦被破,山庄翻覆,所有密室都会现于人前,将水湘子想要掩藏的秘密暴露出来。
如此当众揭穿,水湘子除非将在场之人尽数屠戮,否则必将不容于天下。
众人尚且不明所以,就见无名剑客手中青竹一闪,凭空荡出一片涟漪。
轰隆!
众人脚下猛地一震,仿佛地龙翻身。
水湘子则是抬起手指,遥遥对着那道涟漪一点。
毫无征兆的,无数房屋突然从水湘子身后凭空出现!有的方,有的长,有的窄如牢笼,有的阔如殿堂。它们彼此碰撞,拆解,又拼合,每一次碰撞都激起刺耳的摩擦声,砖瓦碎裂,木屑纷飞,如海浪般涌向广场上的所有人!
有人被突然冲来的书房吞了进去,有人被倒悬的厨房压住,有人被一连串屋舍撞得东倒西歪,惊叫着滚落台阶。
“这是怎么回事!”
“救命——!”
“别慌!聚在一起!”
但屋舍的冲撞太快,太乱,人群纷纷被一个个不同的房间吞没。
谢婴麟站在原地没动,眼看着轮椅上的水湘子连同他身后的弟子们在纷飞的房屋间越退越远。水湘子坐在轮椅上,面色平静,目光穿过纷乱的屋舍,落在无名剑客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被揭穿的愤怒和慌张,只有一种……看待牛羊猪狗的悲悯,和贪婪。
一间漆黑的屋子从侧面撞来,谢婴麟一把攥住无名剑客的袖子,无名剑客没有挣开。两人同时被黑屋吞噬,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吞没了一切声音。
再睁眼,二人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
廊壁刷得雪白,每隔三步嵌着一盏壁灯,灵光幽幽。脚下铺着厚绒毯,花纹繁复,踩上去无声无息。头顶的横梁上隐约刻着几道符文,偶尔有银光流过。
走廊两侧排着一扇扇门,走廊一端是死墙,挂着一幅泼墨山水,另一端隐在阴影里,看不清尽头。
见此情状,两人都没有轻举妄动。谢婴麟的乾坤袋中飞出一枚铜镜,巴掌大小,镜面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光。镜身悬在半空,缓缓转动。
无名剑客则是指尖夹出一张金符,屈指一弹。符纸无声飘出,化作六道细细的光丝,钻入六扇门的门缝。片刻后,光丝缩回,在他指尖重新聚成符纸,纸面上多了几个浅浅的印记。
两人对视一眼,谢婴麟轻松道:“竟然没人恭候呢。”他看了一眼走廊深处,抬脚往那边走。无名剑客跟上来。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石门。门面光素,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道水波似的灵气覆盖在上面,符文像鱼儿在其间流转。
谢婴麟凑近看了看:“被封印了。”
“水湘子触发了素隐行怪阵的防御阵法,阵法覆盖范围内的所有房间会全部被封印,”无名剑客道,“倘若十二个时辰内不能把所有房间的封印全部解除,出去把他宰了,就等着被炼化吧。”
谢婴麟问:“怎么解?”
“每道封印都不一样,自己琢磨。”无名剑客的目光落在石门旁边那扇房间的门上。
和其他门一样,这道门的门框上嵌了一块巴掌大的玉牌。玉质温润,雕成展开的卷轴模样。卷轴正中,以极细的刀笔刻着一个人:脸戴面具,束高马尾,身姿挺拔。
人像下方是一串小字,写着“无名剑客,入住时间:待入住”。
谢婴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清卷轴上的人是谁,他不由挑了挑眉,过来将门推开走进去。
只见整个房间宽敞明亮,地上铺着整张白熊皮,毛色纯白,不见一丝杂色。桌椅上纹路如云似水,隐隐有幽香。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玩器。靠墙是一张拔步床,雕花繁复,帐子垂着流苏。床边小几上搁着一只白玉小鼎,鼎中燃着香,烟气袅袅,闻之让人心神松弛。
无名剑客跟着进来,掀起衣摆蹲身捻了捻地上的白熊皮,又起身走到墙边,侧耳听了听,抬手敲了两下。
谢婴麟用竹笛挑开纱帐打量拔步床一番,又走到博古架前,拿起花瓶翻过来看了看底款。
“霜绒白罴的皮毛做地毯,玉雪窑的瓷器当摆件,行家啊,”他说着,把花瓶放回去,转头看向无名剑客,笑了笑,“唯恐叫你有一丝不舒坦呢。”
“墙里夹了吸音玉,墙纸是静壁藤所制,声音传不出去。”无名剑客正蹲在地上观察门轴,闻言站起身,又看了一眼窗,只见窗框上刻着禁制纹,“的确是行家——隔音、封窗、锁门,唯恐叫我逃了出去。”
谢婴麟靠在桌边,手里转着竹笛,悠悠道:“可惜算漏了一样。”
无名剑客看他。
谢婴麟笑说:“算漏了我。”
无名剑客嗤了一声,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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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走出房间,回到石门的封印前。
他抬手触碰那道水波似的封印,水纹层层荡开,门中心浮现出一面圆形算盘,算珠颗颗分明,泛着幽幽冷光。
谢婴麟凑过来看了看,笑道:“又是算盘,这次你也提前准备了答案么?”
“我提前准备了给你收尸。”
“我怎么舍得留你一个人面对难题。”
无名剑客抱着手,盯着算盘陷入沉思。谢婴麟在旁边等了片刻,道:“何必纠结,一试便知。”
无名剑客立刻抬手想要制止:“你——”
谢婴麟已经伸出竹笛,拨动了一颗算珠。
“啪。”只听一声脆响,封印波动了几圈,仿佛投石入海,荡起涟漪。
无名剑客一把抓住谢婴麟的手腕把他扯开几步,声音里带了一丝心烦:“找死别带上我。”
谢婴麟很无辜,用折扇指着门:“你看,无事发生。”
孰料话音未落,只听“哧——”的一声,整扇石门猛地一震,门面上的水波剧烈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两侧的墙壁也随之颤抖,灰尘簌簌落下。
无名剑客立刻警戒。
一个尖利刺耳的怪笑突然从四面八方炸响,声音不男不女,嚣张嘲笑:“蠢——货——啊哈哈哈,咦嘻嘻嘻!”
谢婴麟伸出去的折扇一顿。
那声音越笑越嚣张:“哼哼哼哼,蠢货蠢货,还不悔过!”
谢婴麟眯起眼,无名剑客蓦地回头,就听走廊尽头,靠左的那扇门忽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怪笑和震动随之消失,谢婴麟先扫视了一圈发出声音的天花板,这才悠悠回头往身后望去。
只见原本确认过无人的门内走出了一个男人。他一身青衫,头发散乱,步履踉跄,像是喝醉了酒,手中的墨盒正滴答滴答流出墨汁。诡异的是,他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泛着幽幽的蓝光,像水中的倒影,一触即碎。
“为什么要打扰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写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打扰我……”
谢婴麟认出了那张脸,挑眉道:“沈惊鸿?”
“只是一缕残魂。”无名剑客指尖不知何时出现一张探灵符,缓缓燃烧起来。
沈惊鸿身后,又走出几道身影。同样只有灵体,有人抱着琴,有人拖着画卷,有人拿攥着棋子,个个面颊瘦削,眼神空洞,仿佛残枝败柳。
无名剑客认出其中断了一只手的人:“残谱琴师顾徵羽。”
“果然是他,”谢婴麟道,“看来他还没等到医治好断首,便已玉殒香消了。”
他又看清琴师身后的面孔:“天策棋主许川佩,倒是很适合与残谱琴师当同舍——一个弹不了琴,一个下不了棋。”
“还一起在水湘子肚子里汇合了。”无名剑客冷冷道。
没等他们把后面的人认全,沈惊鸿猛地抬起头盯住二人,抬手一挥,手中的墨盒骤然泼出一股黑雾,直刺而来!
“还我手稿——!”
他的声音凄厉,在走廊里回荡,其他几道身影仿佛被他所刺激,同样尖叫着出手!
一时魔音贯耳,画虎成真,暴雨梨花——无数招式铺天盖地袭向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