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湘子拂须不语,身旁侍立的大弟子看了众人一眼:“师尊一向宽以待人,又主张与天下人切磋共进,不吝赐教,岂会因为对方是无名小卒,就轻慢半分?何况,师尊已经接受挑战了,你们说这些,又有何用。”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没了话说,只好又转回到水镜上去。水镜中,那道白衣身影再次动起来,仍是那套古朴圆钝的剑法,一遍又一遍。
忽然有弟子匆匆入内,躬身禀报:“启禀师尊,雀鸟司谢令主已抵达三山洲地界,正朝山庄而来!”
水湘子眉眼一展,抚掌笑道:“好!快去请谢贤侄!”
一个时辰后,水湘子亲自迎至山庄门口。
谢婴麟远远便下了飞舆,快步上前,躬身一礼:“水伯伯,晚辈叨扰了。”
水湘子扶起他,笑着打量两眼:“数月不见,贤侄倒是清减了些。雀鸟司初立,诸事繁杂,辛苦你了。”
谢婴麟让手下奉上一套礼盒:“水伯伯近日收满三百门人弟子,举办开门宴,晚辈本该早些来贺,奈何事务缠身,来迟一步,还望伯伯莫怪。”
由弟子接过贺礼,水湘子笑道:“贤侄能来,心意便到了。只是可惜——”他顿了顿,语气慨叹,“可惜你没赶上白天的一场好戏。”
谢婴麟眸光微动,面露好奇:“哦?不知是错过了什么?”
水湘子不多言,只伸手一引:“进来说话。”
一行人入了山庄,在会客厅分宾主落座。茶过三巡,水湘子放下茶盏,示意身旁的大弟子。
“把水镜拿出来,”他说,“请谢贤侄一观。”
谢婴麟看向水镜。只见镜中是一个白衣人,面具覆脸,高马尾束起。
谢婴麟“哦”了一声:“这就是那传闻中的无名剑客?”
“正是,”水湘子说,“请贤侄细看。”
谢婴麟含笑点头。
镜中人开始舞剑。
刚看到第一式,谢婴麟唇边的笑不由微微一顿,随即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他察觉到水湘子的目光立刻飘了过来。
谢婴麟转过头,对上水湘子的视线,神色自然地开口:“此人甫一出手,就如此不凡。想来霍一鸣前辈那一战……”他顿了顿,没说完。
水湘子深以为然地点头:“是啊。”
谢婴麟又转回头,凑近水镜几分,神色尤为认真地继续往下看。
良久,一套剑法使完。谢婴麟直起身,点评道:“很有趣的剑法。不攻不守,不迎不送,就像......伸手去抓水里的落叶,水流却总是把叶子从指尖带走。”
水湘子点头称是:“不知贤侄可有破解之法?”
谢婴麟摇头:“它没有破绽,是因为它根本没有‘攻击’,既然不攻,如何破解?”
周围众人窃窃私语,深以为然。
水湘子点头沉吟,叹道:“不知这无名剑客出身何派,竟有如此高深的剑法。”
谢婴麟却道:“他未必有师承。”
水湘子微微挑眉:“哦?”
谢婴麟看着水镜中定格的那道白衣身影,缓缓道:“若晚辈没有看错的话,这套剑法是他模仿的,而非正经学来的。只不过他在模仿之中,加入了自己的见解。”
闻言,厅内众人窃窃私语起来。有人交换眼神,有人面露狐疑,但碍于谢婴麟的身份,无人敢直接开口质疑。
水湘子坐直身:“贤侄何出此言?”
“诸位请看。”谢婴麟起身立到堂前,取出一根竹笛握在手中,起势。
他动作极缓,用出了剑客的第一式剑法,一般无二的古朴、圆钝、笨拙。
厅内大多数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只有水湘子眯起了眼。
第一式完成,谢婴麟收式,看向水湘子。水湘子这才缓缓开口:“原来如此。”
众人看向他。
水湘子先赞了一句:“贤侄果然人中龙凤,不过看了一遍,就能将这套剑法施展出来,还能还原其应有的形貌,不愧为谢氏子弟,”
而后他转头对在场众人道:“诸位细看,如谢贤侄这般施展此招,发力在剑身中段,以腰脊为轴,力走圆弧,如推磨盘,是否感觉看起来更加流畅自如?”
众人连忙比对水镜中的影像和谢婴麟方才的动作,也有人自己上手试了试,连声附和:“正是正是!”
水湘子指向水镜:“相较之下,这剑客的发力,却是提前了半寸——剑锋未至,力已到尖。看起来更快,却过于快了,并非这套剑法本身该有的气韵。”
谢婴麟点头,横起长笛,又起一式。
这一次,更多的人看出了端倪。一个年轻人嘴快伶俐,脱口而出:“谢令主使出这招,是剑到眼到,眼随剑走,那小子却是贼眉鼠眼,眼比剑快!”
谢婴麟笑看年轻人一眼:“兄台好眼力。”话音未落,他手中竹笛突然一闪,直击那人面门!
水湘子下意识抬手欲拦,却见竹笛又堪堪停在了在离那人鼻尖半寸的位置,带起的小风将那人瞪大的眼睛吹得干干的。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骇了一跳,纷纷起身,不知该如何是好。
谢婴麟握着笛,笑道:“剑未至而意已至,是因为那剑客更习惯用杀人的剑。从这里看,也能知道他的师门必不会有如此迟钝、近乎等死的剑法,”他撤开竹笛,顺手拍了拍那人的肩,“开个玩笑,兄台莫怪。”
那人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不敢怒也不敢言:“哎嗨嗨……不怪不怪,令主好剑法。”
水湘子捻须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原来如此。不愧是谢贤侄,当真慧眼如炬。”
有人愤愤道:“如此说来,那剑客是偷别人的剑法来师尊面前显摆?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分明是为了扬名!”
“正是正是!”几人又附和起来。
谢婴麟面露疑惑,看向水湘子。
水湘子轻叹一声,解释道:“今日下午,我主持的弟子拜师仪式正进行到一半,此人忽然现身,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扬言要挑战老夫。但又说考虑到……”他微微一顿,“考虑到老夫年长他许多,又是东道,他便改实战为赌约。”
谢婴麟挑起眉:“哦?”
水湘子此人,在正道中颇有声望。自他踏足江湖起,就以仁厚著称,行走江湖百年,救人无数。江湖中无人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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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山庄收容孤寡,接济贫弱,不论出身,有教无类。凡有求于他者,只要开口,他必倾力相助。也因此门人弟子遍布四方,声名远扬。
对于水湘子这样的宗师而言,被挑战不算奇事。但若无名剑客如对待霍一鸣那般出手狠辣……那便不是挑战,而是向整个正道宣战了。
那剑客改实战为赌约,可见他不愿招惹麻烦,而且,还想挑战更多人。
“他会展示一套剑法——正是贤侄方才看的这套,”水湘子道,“若老夫或老夫身边的人能够破解,他便任由老夫处置。若不能,老夫需接他一招。老夫的开门宴原定举行七日,他便要以七日为限,每日午时现身,展示一次剑法。如今,已快过去一日了。”
说着,他看向谢婴麟,谢婴麟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笑道:“以剑招为赌,倒也算个雅事,伯伯若不嫌弃,还请允许我也一同参详这套剑法。虽然我年轻识浅,未必真能看出什么门道,但也愿意略尽绵薄之意。”
水湘子哈哈一笑,忙道贤侄不必自谦云云,待客套话说完,宴席已经备好,水湘子连忙邀请谢婴麟与所有到场宾客共同赴宴。
开席不久,水湘子刚致辞结束,突然一个门人过来低声汇报事情。听罢,水湘子摇头一笑,对在场众人道:“下午时,我邀请那无名剑客留宿在山庄,他也答应了,方才着人去请,却是寻不到人影。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人才辈出,远胜当年了。”
众人连声附和。
谢婴麟目光转了一圈,举杯喝茶。
那门人行动间的模样明显是个探子,想来是水湘子派人追踪无名剑客的行踪,却在自家山庄里跟丢了。
直到新月初上,宴席才结束。众宾客兴之所至,又有谢婴麟再三劝酒,所有人都喝得酩酊大醉,唯一清醒的客人谢婴麟反而负责送人,妥帖地指挥侍者将众人一一送回该去的地方,最后才回了自己的客房。
等到月上三竿,谢婴麟推门而出时,已经换了一身装束。
只见他头戴芙蓉冠,着一身玉色锦衣,立在门口理了理袖口,腕上珍珠滑进袖中,只露出缠绕的银链。秋月披落在他的肩头,泛起一身素辉,好似琬琰之玉,温润而泽;又像雪松覆霜,头角峥嵘。
迎着月光,谢婴麟取出那只碧玉蝉,再次注入真气。但与之前的无数次一样,那缕代表橘怀袖的金线毫无波动,意为无法追踪。
他平静地将碧玉蝉收回袖中,下一瞬,他已立在阁楼顶端,衣袂被夜风轻轻扬起。
从阁楼俯瞰,秋水山庄的灯火三三两两,暗处更暗,明处也静了。
他看了片刻。
东南角有人影一闪,贴着墙根往北去;西边月洞门后,有人那儿蹲了一炷香的工夫;北边那排客房的屋檐上,有个影子正从通风口往里探……
水湘子的一场开门宴广邀群雄,不小心漏进来几只虾米蟑螂,倒也正常。
谢婴麟的目光一处一处扫过去,将躲在暗处鬼祟的小老鼠们一一揪出,看清跟脚后,又轻轻放过。
他今夜盛装,可不是来给水湘子当护卫的。
认真看了片刻后,谢婴麟的唇角微微弯起。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