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府那顿酒喝得天昏地暗。
第二天,洛清晚手腕上戴着帝王绿手镯出门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
半天时间,传遍了整个北平城。
六国饭店的咖啡厅里,暖气烧得太足,玻璃窗上全是白雾。
白梦瑶手里捏着根银色小勺。
用力搅和着杯子里的咖啡。
咖啡溢出来几滴,溅在雪白的桌布上,晕开一块黄褐色的污渍。
“听说了没?”一个穿着洋装的卷发女人凑过来。
她刚磕完瓜子,牙缝里还卡着点碎皮。
“大帅连他大老婆的陪嫁镯子都给那南城来的野丫头了!”
“能没听说吗。”白梦瑶把勺子一扔。
勺子砸在瓷碟上,当啷响。
“一个卖布的商户女,浑身铜臭味。”
“大字都不识几个吧?”
“也配进霍家的门?”
另一个胖脸千金撇撇嘴。
掏出粉饼补妆,卡粉卡得厉害。
“就是,少帅那是被鬼迷了心窍。”
“听说她还女扮男装逛八大胡同,伤风败俗!”
白梦瑶是北平市长的独生女。
打小就把自己当成少帅夫人培养。
现在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她气得昨晚连饭都没吃下。
胃里这会儿还在返酸水。
她打了个嗝,一股子酸咖啡味。
“她不是在王府井开了个什么清霓坊吗?”
白梦瑶冷笑一声。
涂着大红指甲油的手指敲着桌面。
“真当北平是她南城那一亩三分地了?”
“我倒要看看,她的生意能做几天。”
“梦瑶姐,你打算怎么着?”卷发女人眼睛放光。
“对面那家铺子我盘下来了。”
白梦瑶站起身,扯了扯有些发皱的裙摆。
“挂牌丽华洋装。”
“全从法兰西进货,今天开业。”
“走,去给她捧捧场。”
王府井大街。
街面上积雪化了一半,全是黑泥水。
黄包车跑过去,甩起一路泥点子。
清霓坊对面,丽华洋装店敲锣打鼓。
鞭炮放得震天响,红纸屑崩得到处都是。
风一吹,全刮到了清霓坊的台阶上。
宋青萝拿着把扫帚,站在门口扫地。
手冻得通红,骨节都肿了。
她看着对面那群花枝招展的女人,皱了皱眉。
啐了口唾沫在旁边雪堆里。
“什么东西,故意恶心人。”
白梦瑶带着五六个千金大小姐。
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走过来。
鞋跟在青石板上磕得哒哒响。
鞋底的脏泥巴直接踩上了清霓坊刚拖干净的汉白玉地板。
留下一串黑漆漆的鞋印。
“哟,这就清霓坊啊?”
白梦瑶摘下皮手套。
手套上还带着股劣质香水味。
“这装修,土里土气的,还不如我家下人住的厢房。”
宋青萝捏着扫帚把。
手心全是汗。
她强挤出个笑。
“几位小姐,想看点什么?”
“咱们店里都是南城来的最新款高定。”
“高定?”
胖脸千金走过去。
随手抓起衣架上的一件真丝旗袍。
指甲没修剪好,直接在丝绸上刮出一条丝。
刺啦一声。
宋青萝心疼得直抽抽。
“这位小姐,您轻点,这料子娇贵。”
“娇贵什么呀娇贵!”
胖脸千金一把将旗袍扔在沙发上。
旗袍滑到地上,沾了地毯上的灰。
“这种破布,在北平擦地都没人要!”
卷发女人也跟着凑热闹。
走到柜台前,拿起一条苏绣披肩。
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做作地打了个喷嚏。
“阿嚏!”
唾沫星子喷在披肩上。
“一股子霉味,这什么破玩意儿?”
宋青萝深吸一口气。
压住火气。
“这可是上好的苏绣,防潮处理过的,没霉味。”
她走过去想把披肩收起来。
白梦瑶一把按住宋青萝的手。
长指甲掐进宋青萝的手背里。
掐出几个红印子。
“你个下人,懂什么叫规矩?”
白梦瑶抬着下巴,拿鼻孔看人。
“客人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宋青萝咬着牙,把手抽出来。
手背火辣辣地疼。
“这位小姐,如果您不买衣服,请别捣乱。”
“我们还要做生意。”
“做生意?”
白梦瑶冷笑。
“就你们这种货色,还想在北平做生意?”
她环视了一圈店里。
今天刚开门,外头冷,店里还没什么客人。
“去,给我倒杯咖啡来。”
白梦瑶走到大堂中间的红木沙发上坐下。
跷起二郎腿。
“要现磨的,加两块方糖,不加奶。”
宋青萝站在原地没动。
“对不起,我们这里是服装店,不是咖啡馆。”
“我说倒咖啡,你没听见吗!”
白梦瑶猛地拔高声音。
尖锐的嗓音震得玻璃窗直嗡嗡。
“把你们老板叫出来!”
“缩头乌龟,敢做不敢当?”
“就是,叫洛清晚滚出来!”
“不要脸的狐狸精,跑北平来勾引男人!”
几个名媛七嘴八舌地骂起来。
唾沫横飞。
店里的两个小伙计吓得躲在柜台后面。
探出个脑袋,不敢吭声。
宋青萝气得浑身发抖。
胸口剧烈起伏。
“老板不在,几位请回吧。”
“不在?”
白梦瑶站起来。
走到一尊人形模特前。
模特上挂着一件刚刚做好的月白色旗袍。
那是北平一位官太太花了一千大洋定制的。
上面用银线绣着大朵的牡丹,灯光一打,流光溢彩。
“这衣服倒是不错。”
白梦瑶伸手摸了摸料子。
眼里闪过一丝嫉妒。
“就是颜色太素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玻璃瓶。
里面装的是黑乎乎的浓缩咖啡液。
是她出门前专门带上的。
“我帮你们上点色。”
白梦瑶咧嘴一笑,露出牙缝里的一点菜叶。
“你干什么!”
宋青萝大惊失色,猛地扑过去想拦。
晚了。
白梦瑶手腕一翻。
黑色的咖啡液哗啦一下,全泼在那件月白色旗袍上!
浓黑的液体顺着丝滑的料子往下淌。
瞬间晕染开一大片。
把银线绣的牡丹染得黑不溜秋。
滴答滴答,滴在地毯上。
一股子焦苦的咖啡味弥漫开来。
毁了。
彻底毁了。
宋青萝眼睛都红了。
这衣服她熬了三个大夜,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眼看着明天就要交货了。
“哎呀,手滑了。”
白梦瑶夸张地捂住嘴,毫无诚意地道歉。
手里的空瓶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滚了两圈。
“这可怎么办呀,这衣服看着挺贵的吧?”
胖脸千金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
“不就一件破衣服嘛。”
卷发女人翻了个白眼。
“大不了赔他们几个大洋就是了。”
宋青萝死死咬着嘴唇。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双拳紧握,指甲嵌进肉里。
“保安!”
她扯着破音的嗓子大吼。
“把保安给我叫进来!”
门外站岗的两个护卫听见动静。
提着棍子就要往里冲。
白梦瑶冷笑一声。
从包里掏出一把小手枪,啪地拍在茶几上。
“我看谁敢动!”
“我爹是北平市长,动我一根汗毛,我让你们这破店今天就封门!”
护卫愣在门口。
面面相觑。
北平市长,这名头太大,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店里鸦雀无声。
只剩下咖啡滴在地毯上的声音。
滴答。
滴答。
白梦瑶得意地扬起下巴。
“去,把洛清晚叫出来,给我磕头赔罪。”
“要不然,这事儿没完。”
“你做梦!”
宋青萝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
就在这时。
“吱呀——”
店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冷风卷着雪花灌进大厅。
吹得门口挂着的风铃叮当乱响。
洛清晚穿着那件黑色的羊绒大衣,踩着一双黑色细高跟皮靴。
一步一步,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
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每一下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春桃跟在她身后。
手里提着几个刚买的烤红薯纸袋。
纸袋底部渗出了油,看着脏兮兮的。
洛清晚摘下皮手套。
随手扔在旁边的柜台上。
手套上还沾着雪水,滴在玻璃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件被泼得面目全非的旗袍。
又看了看气得掉眼泪的宋青萝。
最后。
她的目光落在了白梦瑶身上。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桃花眼。
此刻没有一丝温度。
冷得像北平隆冬的冰锥子。
“找我?”
洛清晚红唇微启。
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
“本老板就在这儿。”
她走到白梦瑶面前站定。
目光扫过桌上的那把小手枪,冷笑出声。
“我倒要看看,你想让我怎么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