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万……二十万……”

    她算不清楚。数字太多太碎,老花眼看小字费劲。

    我开口了。

    “十九万四千七百块。”

    “这是钱。”

    “时间没法算。每天三趟,八年,大概八千七百多趟。”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妈把纸放回信封里。

    她没看我。

    看着茶几上的水杯。

    “南南。”

    “嗯。”

    “妈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

    不是不原谅。

    是这五个字太轻了。

    轻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爸把老花镜戴回去,清了清嗓子。

    “你哥那边,这个账他得知道。”

    “爸,我不是来算账的。”

    “我知道。但他得知道。”

    我爸拿起手机。

    他手指粗,屏幕小,按了半天。

    最后他打了个电话。

    开的免提。

    我哥接了。

    “爸?怎么了?”

    “顾东,你妹妹的账本我看了。”

    “什么账本?”

    “这八年她花了多少钱,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将近二十万。”

    “二十万?”我哥的声音拔高了,“不可能吧,爸你们有退休金的。”

    “退休金是退休金。你妹妹贴的是额外的。药费、物业费、维修费、你妈理疗费、我住院她请假扣的工资。一笔一笔,记了三十七页。”

    电话那头很安静。

    我嫂子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我爸继续说。

    “顾东,你一年回来两趟,每趟带两箱牛奶。八年。你自己算算你花了多少。”

    “爸,我——”

    “我没说完。你上礼拜回来,张嘴就要退休金。你妹妹在这伺候了八年,你一句话没提过。你觉得公平吗?”

    电话里没声音了。

    过了十几秒。

    我哥说:“爸,我没想到她花了这么多。”

    “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我爸看了我一眼。

    “是你从来没想过。”

    11

    电话挂了之后,屋里又安静了。

    我妈端起杯子喝水,手有点抖。

    放下杯子,她看着我。

    “南南,你说吧。”

    “说什么?”

    “你想怎么办。”

    我看着她。

    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手背上的皮松松的,青筋一根根鼓着。

    这双手以前很好看。

    我小时候她牵我上学,手指细长,指甲剪得齐齐的。

    现在这双手剥不动橘子了。

    “妈,我不想怎么办。”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们知道,我不是理所当然的。”

    我妈低下头。

    “我知道你们重男轻女。”

    这句话说出来,我妈身体抖了一下。

    “我不怪你们。你们那个年代,都那样。但是——”

    “但是我付出了八年,你们看在眼里,心里有数就行了。不要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唯一的好处给了哥,还让我觉得理所应当。”

    我妈张了张嘴。

    “妈没觉得理所应当……”

    “妈,你说的是'你哥说得对,他是老大'。”

    她不说话了。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

    “南南,你说条件。”

    “爸,我说了不是条件。是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退休金你们自己管。不给哥,也不给我。你们的钱,你们做主。”

    我爸点头。

    “第二,以后家里的开销,从你们退休金里出。药费、物业、水电,都从你们的钱里扣。我不再额外贴补。”

    “行。”

    “第三,哥每个月出两千,打到妈的卡上。不是给你们花的,是存着的。以后万一住院或者有大开销,这笔钱顶上去。”

    我爸想了一下。

    “你哥能同意?”

    “他同不同意,你跟他说。这是他该出的。八年,他总共出了不到两万块。我出了将近二十万。他欠着呢。”

    “第四——”

    我停顿了一下。

    “我还是会照顾你们。但不是像以前那样,每天三趟。我每天来一趟,晚上。早饭和午饭,你们自己解决,实在不行请个钟点工,一个月一千五。从退休金里出。”

    我妈抬头:“请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