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女儿不是外人,但也不是保姆。”

    这句话说完,我妈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没有心软。

    也没有心硬。

    就是平静。

    “第五,逢年过节,哥必须回来。不是带两箱牛奶走个过场。是回来陪你们待够五天。爸妈生日、中秋、春节,三次。一次都不能少。”

    我爸说:“五天太多了,他也有工作——”

    “爸,我八年没有休过一个完整的周末。”

    我爸不说话了。

    “最后一条。”

    我看着他们两个。

    “以后有什么事,不要背着我跟哥商量完了再通知我。”

    “关于这个家的任何决定,钱、人、房子,必须我在场。”

    “不是因为我要争什么。是因为我在这个家里付出最多,我有资格坐在桌上。”

    说完了。

    六条。

    我妈擦了擦眼泪,没说话。

    我爸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

    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

    “行。”

    就一个字。

    跟那天饭桌上我说的一样。

    好。行。

    一个字就够了。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

    冰箱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乱七八糟,菜叶子蔫了,鸡蛋只剩两个,一包过期的馒头。

    我关上冰箱。

    “今天我做饭。明天起,按新规矩来。”

    我系上围裙。

    还是那条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的钩子上,没人动过。

    切菜,起锅,烧油。

    做了四个菜。

    有一道糖醋鱼。

    盛好了端上桌。

    我爸妈坐下来。

    我坐在那个老位置,靠厨房那侧。

    但今天不一样。

    我先夹了一块鱼肚子,放到自己碗里。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爸端起碗扒了口饭。

    吃着吃着,他说了句:“鱼还是你做得好。”

    我嚼着鱼肚子上的肉。

    嫩的。

    八年了,第一次吃鱼肚子。

    12

    新规矩执行第一周。

    钟点工找好了,姓刘,五十多岁的阿姨。每天上午九点来,做早午饭,收拾屋子,十一点半走。

    一个月一千五,从退休金里出。

    我妈一开始不习惯。

    说刘阿姨做的菜没我做的好吃。

    我说:“慢慢就习惯了。”

    我每天晚上过去一趟。做完晚饭陪他们坐会儿,八点回家。

    不用六点起,不用中午跑一趟。

    我的一天忽然多出了四五个小时。

    我不知道该干什么。

    第一天,我提前下班去了趟书店。逛了一个小时,买了两本。上次买书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了。

    第二天,同事约我下班去吃火锅。我去了。鸳鸯锅,我那半边全是红油。吃得痛快。

    第三天,我路过小区旁边的瑜伽馆,看了看价格表。犹豫了一下,报了个季卡。

    八年了,我没有给自己花过一分多余的钱。

    现在那两千块不用转了。

    多出来的钱是我的。

    多出来的时间也是我的。

    第二周。

    我哥的两千块到了。

    准时,一号。打到我妈卡上。

    我妈把截图发在群里。

    我哥没说话。

    嫂子也没说话。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第三周。

    我爸的血压稳住了。

    刘阿姨按照我贴在药盒上的标签,早中晚给他分好药。

    我晚上去的时候量一次血压,记在本子上。

    高压稳定在135到145之间。

    正常范围。

    我妈的腰也好一些了。

    她不用站着做饭了,早上和中午都是刘阿姨弄。晚上我做。

    有天晚上,我做完饭在厨房洗碗。

    我妈走进来,站在旁边。

    “南南。”

    “嗯。”

    “妈以前是不是太偏心你哥了。”

    这句话不是问句。

    她知道答案。

    我没停下手里的活。

    “过去的事了。”

    “不是过去的事。”她声音有点哑,“你二十七岁开始照顾我们,你今年三十五。这几年你也没个对象,是不是被我们耽误了?”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

    “妈,不说这些。”

    “我说。”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手是凉的,瘦的,骨节硬硬的。

    “南南,妈知道错了。”

    我低着头看着水池。

    水龙头还开着,水流很细,打在不锈钢池壁上,声音很小。

    “妈,你知道就好。”

    “我不只是知道。”

    她另一只手伸进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

    “这是我和你爸的另一张卡。定期存的,存了十二年了。”

    我看着那张卡。

    “你别给我——”

    “不是给你。是还你。你这八年花的那二十万,我们慢慢还。这卡里是第一笔。”

    我没接。

    “妈,我不是来要钱的。”

    “我知道。但是这个钱,你得收。”

    她把卡放在灶台上。

    “不是因为亏欠。是因为你爸说得对——你有资格坐在桌上。你坐在桌上,手里不能是空的。”

    我站在厨房里,盯着灶台上那张卡。

    水龙头的水还在流。

    我伸手关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把卡拿起来,放进口袋。

    “行。”

    我妈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厨房门口,她回了下头。

    “南南。”

    “嗯。”

    “明天是周六。哪也别去了。妈给你包饺子。”

    “你腰——”

    “我擀皮,你包。你爸调馅。”

    她走了。

    我站在厨房里。

    灶台上围裙的带子垂着。

    我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没哭。

    就是眼眶有点热。

    第二天周六。

    我九点到的。

    我爸已经把肉馅调好了,芹菜猪肉的,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他记得。

    我妈擀皮,动作慢,但每一张都圆圆的。

    我包。

    一个一个,摆在面板上。

    我爸坐在旁边看着,偶尔递个面团。

    没人说话。

    不需要说话。

    包了六十多个。

    煮了,捞出来,三个碗。

    我爸一碗,我妈一碗,我一碗。

    蘸上醋和辣椒油。

    辣椒油是我妈特意让刘阿姨买的。

    “你不是爱吃辣嘛。”我妈说,“以前是妈没注意。”

    我蘸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芹菜猪肉馅。

    小时候的味道。

    加上辣椒油。

    是长大后的味道。

    我吃了二十个。

    吃完了,我爸我妈在客厅看电视。

    我在厨房洗碗。

    手机响了。

    家庭群。

    我哥发的。

    “下个月十五号我和小芳回来,待五天。给爸妈带了个泡脚桶。妹,到时候你教教我怎么给爸开药,我学一下。”

    我擦干手,拿起手机。

    打了三个字。

    “好,来吧。”

    发完了。

    放下手机。

    窗外太阳正好。

    照在洗碗池的水面上,亮闪闪的。

    我把碗一个一个码好,把灶台擦干净。

    解下围裙,挂回厨房门后面的钩子上。

    这个位置我挂了八年。

    以前觉得是绳子,拴着我的。

    现在觉得是个钩子。

    钩着这个家。

    但钩子上站着的那个人,不再是从前的她了。

    全文已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