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么事?”

    “你觉得呢?”

    我爸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他不习惯这样说话。

    他这辈子不太跟女儿说话。

    家里的事,要么我妈出面,要么我哥打电话。

    他很少亲自来。

    今天他来了。

    说明他急了。

    “南南,你爸不会说话,你别跟我绕。你有什么条件,你说。”

    “爸。”

    我站在他对面。

    “八年了。我什么条件都没提过。我今天也不提条件。”

    “那你要什么?”

    “我想让你们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这八年,是谁在管这个家。”

    我爸没说话。

    “不是退休金的问题。退休金你们给谁管都行,给哥也行,给妈也行。”

    “但是你们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钱给了哥。没有人问过我一句——南南,这八年你辛不辛苦。”

    “没有。”

    “一句都没有。”

    我爸站在客厅中间,手垂着。

    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

    站了一会儿,他说:“那我问你,辛苦吗?”

    我没有哭。

    但我喉咙里堵了一下。

    “爸,这句话晚了八年。”

    “但你今天能说出来,也不算太晚。”

    我爸看着我,眼眶红了一圈。

    他这辈子很少红眼眶。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停了一下。

    “那个……账本。”

    “嗯?”

    “你哪天带过来,让我看看。”

    他开门出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门关上。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10

    第八天。周日。

    我带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去了爸妈家。

    不是他们叫我去的。

    是我自己决定的。

    昨天我爸走了之后,我坐在客厅想了很久。

    他说:“让我看看”。

    这三个字,比“你回来吧”管用。

    因为他没有绕。没有哄。没有拿亲情压我。

    他说让我看看。

    意思是他愿意面对。

    这就够了。

    我去了。

    门没锁,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我爸坐在沙发上,我妈坐旁边。

    茶几上摆着两杯水。

    是凉白开。

    我妈平时喝凉白开,我爸喝茶。

    今天他也喝凉白开。

    说明这杯水不是各倒各的。是同一壶倒的。

    他们在等我。

    “来了?”我妈说。

    “嗯。”

    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我妈盯着那个信封。

    我爸伸手把它拿过去,打开,把纸抽出来。

    三十七页。

    他翻开第一页。

    我在旁边没说话。

    第一页,第一年。

    一月:补贴一千五。爸感冒住院门诊费三百四。药费一百二。

    二月:补贴一千五。过年加菜费四百。给妈买的羽绒服五百八。

    三月:补贴一千五。妈髋骨摔伤,护理用品二百六。请假扣工资一千八。

    我爸一行一行地看。

    我妈凑过来,也看。

    屋里很安静。

    只有翻纸的声音。

    他们翻得很慢。

    每一页都看。

    翻到第三年那页,我妈手指停住了。

    “热水器三千八……灶台两千六……防水四千……”

    她抬头看我。

    “这些都是你出的?”

    “嗯。”

    “我以为……我以为是物业给修的。”

    “物业不管这些,妈。”

    她没说话了,低头继续看。

    翻到第四年。

    我爸住院那一页。

    住院费八千三,医保报销四千七,自费三千六。护工费四百。

    旁边我用括号标注了一句:哥转一千。

    我爸看到这行,手停了。

    他没翻了。

    把纸放在膝盖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不是镜片花了。

    是眼睛花了。

    我妈还在翻后面的。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

    药费、物业费、水电费、燃气费、维修费。

    还有那些没法用金额计算的,请假扣的工资,每天三趟的路程,半夜的急诊。

    翻到最后一页。

    我妈拿起那沓纸,从头翻到尾,手指在每一页的数字底下划。

    她在算。

    算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