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懵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打着颤开口:“是……是三个月前在京城西市的一个男匠人摊子上买的。”
季欢颜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面前的人为什么突然不杀自己,问这个奇怪的问题?
但她也不敢反问,老老实实的开口,能多活一刻是一刻。
“他瘸了一条右腿,走路的时候要拄着拐杖,左胳膊那天还打着夹板,似乎是刚断没多久,整个人很瘦很瘦,穿的衣服上打了补丁,看着特别潦倒可怜。”
季欢颜说着说着,声音中出现了同情:“那日我原本是去静安寺上香,路过他的摊子,看见有几个泼皮找他麻烦,东西滚了一地,他腿脚不便抢不赢他们。”
“我看他不容易,就买走了摊子上的所有东西,这根彩绳是里头最精致的,颜色鲜亮坠子也别致,我很喜欢,所以一直带着。”
季欢颜那时真的觉得那个男人很可怜,而她的施救,对于她来说亦是举手之劳的小事,要不是黛婉柔现在问起,她都不记得了。
听见她的话,黛婉柔手指越收越紧,几乎要捏碎季欢颜纤细的腕骨。
她盯着那朵木雕雏菊,很想说自己是认错了,但偏偏花瓣上的弧度,花朵的样式,甚至最后收尾那道极浅的印子,都和她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是郑亦。
这个名字撞进脑子里的瞬间,黛婉柔一贯冷硬的心跳乱了半拍。
怎么会是他呢?
一年以前郑家卷入朝廷党争,郑老将军站错队,连累整个家族被贬流放。
男丁流放三千里戍边,女眷没入奴籍到教坊司。
偌大的家族一朝覆灭,一年的时间……
他应该刚到边疆,怎么会出现在京城?
流放之人私自回京是抄家灭族的死罪,他不要命了吗?
“那个匠人长什么样?他脸上有什么特征,口音是哪里的,身边还有什么人?”
黛婉柔努力压着翻涌的情绪,但还是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郑亦,那她该怎么办?
季欢颜被她捏得腕骨生疼却不敢哼一声。
她咬着唇拼命回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他带了一个木质的半脸面具,我不知道他具体长什么样,但他右边脸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从面具底下一直延伸到下颌,看着挺凶的。”
“口音是地道的京城话,应当是本地人,他的旁边有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姑娘,那姑娘一直喊他哥哥,我不清楚他们是兄妹……还是有别的关系。”
可以是亲哥哥,也可以是情哥哥。
黛婉柔现在的状态太奇怪了,季欢颜根本不敢猜她跟那个男人是什么关系,也不敢说一句假话。
她说完自己记得的,身子微微往后缩,紧紧的闭上眼睛。
她的利用价值没有了,黛婉柔一定要杀掉她了。
死亡的恐惧让她牙齿都打着颤,但是努力的不哭。
夫君说了,不管处于何种境地都要勇敢,死也不要死的奴颜婢膝。
可她预想中的刺痛却迟迟没落下来。
黛婉柔取下她手腕上的彩绳,她的利刃入鞘。
她站起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缩成一团的季欢颜,语气冷的听不出喜怒。
“今天我放过你,但你要答应我,不能告诉任何人你是如何逃跑的,也不能说,你在这里见过我。”
季欢颜猛地睁开眼,她眼眶里还蓄着泪,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她听见黛婉柔接着说:“按我的规矩,见过我脸的人一定要死,你既是例外,我便希望你一直是这个例外。”
“我保证,我保证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今天的事,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放过我!”
季欢颜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她不知道对方为何会突然松口放过自己,但此刻心里充满了庆幸。
她手脚并用地从马车里爬出去,崴了脚也顾不上疼,跌跌撞撞就往旁边的深山里跑,头都不敢回一下。
裙摆被荆棘勾破,脸被树枝刮出细痕,她都浑然不觉。
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跑。
跑了就能活下去!
很快,她的身影就消失在茂密的林子里。
黛婉柔站在原地没追。
她已经确定季欢颜说的那个人就是郑亦了。
放过她,亦是报答她给了自己一个线索。
她同样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黛婉柔赶回自己的宫殿,她屏退所有侍从,利落地换下玄色劲装,穿上她的良娣常服。
不过片刻功夫,刚刚还满身杀气的杀手,瞬间变成雍容华贵的东宫良娣。
连身上的血腥气,也被衣服上的浓厚熏香味遮盖了。
黛婉柔早就习惯了自己人前人后两副面孔。
她帮助许承胤处理见不得光的事情多年,作为她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她既自信又骄傲。
她喜欢杀人,喜欢玩弄别人的一切。
做京城贵女,做东宫良娣,这两个令无数女子艳羡的身份,都不比做杀手来的更让她高兴。
可今天做完任务,她脸上并没有往日的喜悦,而是面无表情的喊了一声:“希一。”
话音刚落,一道倩影出现在她面前。
落地无声,跟她对视之时眼神锐利。
这是她从黛家带来的死士,从小跟她一起长大,是她最信得过的人。
“姑娘。”
希一垂着头等吩咐。
“你去查一个人。”
黛婉柔落坐在她对面的软榻上,端起茶杯吹开上面的浮沫:“郑亦。”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名字,就算是杀手,脸上也涌现几分惊讶。
“郑小将军?姑娘为何要查他,他们家男丁不是已经被流放,女眷被没入教坊司为奴了吗?”
从姑娘口中再次听到郑小将军的名字,希一真觉恍若隔世。
她本来以为他们两个的关系早已结束,却未想到时隔一年,姑娘会让自己调查他。
“三个月前,有人在京城西市见过他。”
黛婉柔把季欢颜说的话转述给希一。
她的眼神复杂又锐利:“我想知道,一个断了腿,胳膊受伤的人,是如何避过层层耳目从流放的路上回到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