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仙人来说,五十年本该只是弹指一挥间。但白子画觉得,这五十年比他之前的几千年都要长。
他的头发全白了。
不是那种仙风道骨的银白,而是枯槁的、没有生机的白。像冬天的枯草,像烧尽的灰烬。
修为也大不如前。五十年的禁术施法,损耗了他将近两千年的仙元。他现在连一个普通仙君都打不过,但他不在乎。
今天又是施法的日子。
白子画站在断情崖上,月光照着他全白的头发和苍老的脸。五十年前他还是那个让六界仰望的长留上仙,现在看起来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他盘腿坐下,开始画阵。
手指在冰冷的石面上移动,血从指尖渗出来。五十年来,他已经画了几百次同样的阵,闭着眼睛都能画。
但每一次,都疼得要命。
咒语念出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又被撕开了一点。就像一件衣服,穿了五十年,到处都是补丁,到处都是裂痕。
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也许明天就会魂飞魄散,也许还能再撑五十年。无所谓了。
这一次施法,持续了两个时辰。
天亮的时候,法阵灭了。还是没有找到。
白子画睁开眼,吐出一口黑血。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一只手扶住了他。
白子画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杀阡陌。
五十年不见,杀阡陌也变了。他的脸上没有了当年的张扬和傲气,眼底全是疲惫。头发还是黑的,但鬓角也有了几缕白丝。
“你怎么在这?”白子画问。
“路过。”杀阡陌松开手,语气很淡。
白子画没说话。他知道杀阡陌不是路过。这五十年来,他每次施法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远处有一道气息。不是恶意,不是善意,就是一种……同样的执念。
“找到了吗?”杀阡陌问。
白子画摇头。
杀阡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妖界也没找到。”
两个人站在断情崖上,谁都没说话。
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
五十年前,他们还是死对头。见面就打,打得天崩地裂。花千骨活着的时候,他们争风吃醋,谁也不让谁。花千骨死了以后,他们连打都没心情打了。
“我去了她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杀阡陌突然开口,声音很低,“蛮荒、蜀山、长留、太白山……每一个她待过的地方,我都找了。”
白子画看着他。
“没有。一点痕迹都没有。”杀阡陌的声音有点抖,“她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白子画垂下眼睛。
“你知道为什么吗?”杀阡陌转头看他,眼神很复杂,“因为她的魂魄被你的剑斩碎了,碎成了粉末,散在天地间。你找不到,不是因为她在躲你,是因为她真的……没了。”
白子画的手攥紧了。
“你还要找到什么时候?”杀阡陌问,“找到你自己也死了?”
“找到她为止。”
“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白子画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魂魄还在,只是散了。只要还在,我就找得到。”
杀阡陌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欠她的。”杀阡陌突然说。
白子画没反驳。
“你欠她一条命,欠她一世情,欠她一个交代。”杀阡陌的声音越来越冷,“你现在这样,是在还债吗?”
白子画抬起头,看着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
“我知道。”他说,“我还不起。”
杀阡陌不说话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杀阡陌突然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
“下一次施法,什么时候?”
“七天后。”
杀阡陌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我来。”
白子画一愣。
“我来帮你护法。”杀阡陌的声音很淡,“你现在这点修为,施法的时候随便来只妖兽都能把你吃了。你要是死了,谁去找她?”
白子画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你不跟我打了?”
杀阡陌哼了一声:“打你有什么意思?你现在连我一招都接不住。”
“那你为什么来?”
杀阡陌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起他的长发。
“因为我也欠她的。”他终于说,声音很轻,“我欠她一句‘早点把你抢走’。如果我当年早点动手,她就不会留在长留,就不会认识你,就不会被你杀死。”
白子画没有说话。
“所以我也要找。”杀阡陌说,“找到她为止。”
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天际。
白子画站在原地,看着杀阡陌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花千骨还活着的时候,杀阡陌说过一句话——“白子画,你要是敢负她,我饶不了你。”
他没听。
现在他信了。
白子画低下头,从袖子里拿出那支木簪。五十年的岁月,簪子已经包浆了,摸起来光滑温润。
他把它贴在胸口。
“小骨。”他喃喃地说,“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