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画开始翻禁术的那天,长留下了一场大雪。
他把自己关在藏书阁最底层,那里封着六界最危险的典籍。摩严拦过他,说“你不能碰那些东西”。他说“让开”。摩严没让,他一掌推开了。
藏书阁的守卫没人敢拦他。
他翻了三天的书,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笙箫默来看他,给他带了吃的,他没碰。笙箫默说“师兄,你多少吃一点”。他说“不饿”。
第四天,他找到了。
那是一门上古禁术,叫“引魂咒”。施展的人要用自己的仙元为引,强行召唤散落于天地间的魂魄碎片。代价很大——每一次施法,都会损耗至少十年的修为。
若是魂魄已经彻底消散,施法者会被反噬,轻则修为尽废,重则魂飞魄散。
笙箫默看到那本典籍的时候,脸色变了。
“师兄,你不能用这个。”笙箫默按住他的手,“这太危险了。”
白子画没理他,把咒文记在脑子里。
“花千骨的魂魄已经散了,你就算耗尽修为,也不可能——”
“可能。”白子画打断他。
“你怎么知道可能?”
白子画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他说:“因为我还没找到。”
笙箫默愣住。
“如果真的找不到,那我会被反噬,死在她的魂魄散尽之处。”白子画站起来,把那本典籍合上,放回原处,“那样也好。”
“什么叫那样也好?!”笙箫默急了,“你是长留上仙,你的命不是——”
“我的命是我的。”白子画转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当天晚上,白子画在断情崖上设了法阵。
月光很冷,照在他白色的衣袍上,像一层霜。他割破手指,用血在地上画符。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因为画错一笔,反噬就会提前到来。
笙箫默站在远处看着,想拦,但知道自己拦不住。
杀阡陌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另一棵树上。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法阵成了。
白子画盘腿坐在阵中央,闭眼,开始念咒。
那些古老的音节从嘴里念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割着他的喉咙和心脉。他能感觉到仙元在流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抓不住。
疼。
真的很疼。
不是身体的疼,是魂魄的疼。禁术在撕扯他的灵魂,把它一寸一寸地拆开,然后散到天地间去寻找另一个灵魂。
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脑海里闪过花千骨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哭的样子,她叫他“师父”的样子,她说“我再也不要你了”的样子。
鲜血从嘴角流下来。
头发,在一点一点变白。
法阵持续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白子画睁开眼睛。法阵灭了,他失败了——没有找到任何魂魄碎片。但他还活着,意味着花千骨的魂魄还存在,只是太散了,散到他找不到。
笙箫默跑过来,看到他的头发,倒吸一口凉气。
“你的头发……”
白子画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低头一看,满手都是白的。他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
杀阡陌走过来,看着他,突然说:“值得吗?”
白子画抬头看他。
“就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损耗仙元,折损寿命,头发都白了。”杀阡陌的声音很冷,但眼里有别的情绪,“值得吗?”
白子画看着他,说:“值得。”
杀阡陌不说话了。
白子画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他们说:“她活着的时候,我没为她做过什么。她死了,我能做的只有这个。”
笙箫默追上去:“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白子画没停步。
“如果找十年、一百年、一千年,都找不到呢?”
白子画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轻,但很坚定。
“找到死为止。”
笙箫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身影消失在风雪里。
杀阡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雪越下越大。
后来笙箫默才知道,那一夜,白子画损耗了五十年的仙元。他的头发没有全白,但鬓角已经全是白丝了。
而这样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每隔七天,白子画就会施法一次。每次施法,他都吐一口血,白发就多一缕。
摩严看不下去,去找他,说“你这是在自杀”。白子画说“我知道”。摩严说“那你还要继续”。白子画说“要”。
摩严气得摔门而去。
笙箫默劝过他一次,问他:“如果花千骨知道你为了找她变成这样,她会高兴吗?”
白子画沉默了很久,说:“她不会高兴。”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她不会知道。”
笙箫默愣住了。
白子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剑斩妖,如今满是伤痕。
“她恨我,所以她不会看我。她不会知道我做了什么,也不会心疼。”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所以没关系。我做什么,都不会打扰到她。”
笙箫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白子画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支发簪。那是木头的,做工很粗糙,上面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是他当年送给花千骨的。
他从来没见她戴过。
但现在,他每天都把它带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