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年。
白子画和杀阡陌在虚空裂缝中相遇。
说是相遇,其实更像是两条丧家之犬在荒原上碰了头。虚空裂缝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偶尔刮过的空间风暴。
白子画身上的白衣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扑扑的,到处是裂口。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有了皱纹,看起来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如果不是那双眼睛还有光,说他是个死人也没人会怀疑。
杀阡陌也好不到哪去。他的红衣褪了色,变成了暗沉的褐红色。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疤——不是被人打的,是在虚空裂缝里被空间碎片划的。他不在乎,连治都懒得治。
两人隔着十几步远,谁都没说话。
虚空裂缝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空间崩塌的轰隆声。
最后还是杀阡陌先开了口。
“一百年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事实上他确实很久没喝过水了——在虚空裂缝里,没有水,没有食物,仙人虽然不会饿死,但嗓子会干,嘴唇会裂。
白子画没说话。
“一百年。”杀阡陌重复了一遍,慢慢朝他走过来,“你知道我这一百年是怎么过的吗?”
白子画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浑浊了很多,但依然能认出面前这个人。
“我去了每一个虚空裂缝,去了每一个遗忘之境,去了每一个她可能残存的地方。”杀阡陌在他面前站定,“我找到了她的一缕头发,找到了她穿过的一只鞋,找到了她写过的一张纸。就是没找到她的魂魄。”
白子画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你呢?”杀阡陌问,“你找到了什么?”
白子画沉默了很久,慢慢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支木簪。
一百年的岁月,簪子被他摸得光滑发亮。上面的花已经快磨没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杀阡陌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
“你还留着。”
“嗯。”
“留着有什么用?她又不会回来。”
白子画把簪子又收回去,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了。
杀阡陌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问:“你找她干什么?”
白子画抬起头。
“你不是杀了她吗?”杀阡陌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用你的剑,亲手刺穿了她的心。你忘了?那一天,长留山上,当着六界的面。”
白子画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没忘。”他说,声音很轻。
“那你找她干什么?”杀阡陌走近一步,“找到了又想再杀一次?”
白子画闭上眼睛。
虚空裂缝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我后悔了。”白子画终于说。
杀阡陌愣住。
白子画睁开眼睛,眼眶红了。一百年来,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承认这件事。
“我后悔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在发抖,“从她掉下去的那一刻就后悔了。后悔没听她的话,后悔没选她,后悔杀了她。”
杀阡陌没有说话。
“我后悔了一百年。”白子画的声音越来越低,“这一百年,我每天都在后悔。”
风从裂缝深处吹来,冷得刺骨。
杀阡陌站在他对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悲伤,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很久,杀阡陌开口了。
“我也后悔。”
白子画看着他。
“后悔没早点把她抢走。”杀阡陌的声音很沉,“她还在蜀山的时候,我就该把她带走。带到妖界,谁也不让见。她就不会去长留,就不会认识你,就不会被你害死。”
白子画没反驳。
“我后悔了一百年。”杀阡陌说,“每一天都在后悔。”
两个人对视着。
这一刻,他们不是敌人,不是情敌。只是两个后悔了一百年的可怜人。
杀阡陌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扔给白子画。
白子画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块碎布,上面有血迹,已经发黑了。
“她受伤时我帮她包扎过,这块布我留着了。”杀阡陌说,“一百年了,上面的血都快没了。”
白子画攥紧了那块碎布。
“你说,人死了以后,真的能找回来吗?”杀阡陌突然问。
白子画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那你还找?”
“找。”
杀阡陌苦笑了一下:“我也是。”
两个人又沉默了。
虚空裂缝里没有白天黑夜,但他们都知道,又一个百年要开始了。
杀阡陌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停下来。
“下一次,去西边的裂缝。”他说,没回头,“我听说那边有上古遗迹,可能有她的痕迹。”
白子画看着他的背影。
“你为什么帮我?”白子画问。
杀阡陌没回头。
“我不是帮你。”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是帮她。”
“她恨你。”杀阡陌继续说,“她到死都在恨你。如果她知道你在找她,她不会高兴。”
白子画低下头:“我知道。”
“知道还找?”
“知道。”白子画说,“但我还是要找。”
杀阡陌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
“白子画。”他说,“你真可怜。”
白子画没说话。
杀阡陌转过身,纵身跃入黑暗。
白子画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带血的碎布和那支木簪。他把它们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小骨。”他喃喃地说,“等我。”
声音消散在虚空里,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