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思转动间,几人已走到侧楼,雯兰找了间靠着灶火的屋子,将两人安置好后道:“初大夫与兄长在这屋里候上几刻,我这便去唤姑娘们来。”
说完,还贴心地替两人阖上了门。
雯兰走后,她身边跟着的粗使丫头并未离开,径直守在了门外。
林常念隔着门扇看了一眼屋外晃动的人影,转而与初霁对视一眼,意味深长。
听初霁说,她之前一个人来时十分随意,可能是这次多带了个‘兄长’,才让对方心有疑虑,特意留了人看守。
除此之外,林常念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感觉。
从进院起,这里的人都显得过于紧张了,整个莳花院都笼罩在一股肃穆的氛围里。
抬眼扫了一眼这间屋舍,墙皮斑驳,顶上挂着残存的蛛网,一看就知经年未用,平时多半是个放置杂物的地方。
林常念来之前猜到此行多半不会往常一样,可以径直去到那些姑娘的居所看诊,但也没想到会被带来这么一个极为偏僻的地方。
即便避嫌,这也避地太过了一点。
指尖划过桌案,纤尘不染,屋内还算亮堂,身后两个硕大的窗户,阳光铺洒而入。就连屋内摆放的桌案都极为讲究,两侧各放了椅子,一看就是为看诊特意准备的。
方才雯兰带她们过来时也没有特意喊人吩咐,这一切显然在她们来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即便今日没有她的这个‘兄长’,雯兰也打算将初霁安置在此处看诊。
这倒是奇了,她这个兄长要避嫌合情合理,可初霁又是为何。
一路跟过来时,林常念留心到,雯兰带她们绕了远路,避开的位置恰巧就是湖心一片区域。
思索片刻,林常念只想到一个可能,莳花院今日或许来了贵客,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想通这点,林常念也就不再纠结,只要涫晴未被调离,来不来贵客倒是无关紧要。
这间屋子位于此楼尽头,屋内有一小门,门后则是炉灶,地方不大,刚好有半扇未封死的窗户,往外瞧去能看到高耸的墙壁,墙壁与窗口间隔极窄,但勉强也够一人通行。
屋内安置妥当,林常念径直打开门,朝门外看守的两人道:“姑娘可知哪里有干柴,可否带我去拾上一些,我早早将火升起,待会也方便煎药。”
察觉身后声音传来,其中一个圆脸姑娘登时满脸紧张,眼神躲闪着林常念,支支吾吾半天不愿吭声。
见此,另一侧的蓝衣姑娘瞪了一眼圆脸姑娘,接着冷面转向林常念,道:“公子还是耐心等雯妈妈来吧,没有吩咐,我们也不便带公子在院内乱走。”
语气不容商议。
林常念见此又琢磨着道:“不知雯妈妈还要多久过来?要不姑娘先去帮我拾些干柴?”
这蓝衣姑娘瞧着十分防备,反倒一旁那个圆脸姑娘看着心思极浅,若将人支走,说不准能从这圆脸姑娘嘴里探探消息。
林常念在心底暗自盘算,面上却是一派坦然,扬着笑颜毫不吝啬地冲向两人。
蓝衣姑娘招架不住对方这副热情的样子,但又忘不了雯妈妈走前的叮嘱,眼看对方笑得自己险些动摇,干脆一转身避开了目光,语气一沉,急声道:“公子就别为难我们了,等待会雯妈妈来了自会安排妥当。”
看来这两人得了吩咐,无论如何都不会擅离此地,林常念息了念头,道了声抱歉后,重新阖上了门。
看来想找这两人提前打听是不可能了,只能等她出去后再随机应变了。
方才的对话初霁听得一清二楚,见林常念返回,她赶忙凑近,“待会你就去隔间煮药,我替你在外盯着。”
林常念点了点头,“一来一回恐需要些时间,我尽量快些,以密语为信,返回后我会传信给你。”
另一边,雯兰领着一众姑娘从晚香苑出来,踩着石子堆砌的甬道,不声不响地朝着垂云楼而去,“仔细点,莫要折腾出多余的声音。”
今日贵人来访,李管事再三严令叮嘱她要避开湖心一带,切莫多余生事冲撞了贵人。如今院子里也就边缘地带能自由来去,更不巧的是,和看诊的日子撞了个正着。
雯兰是早早定下的看诊,往后杂事堆积,错过今日就得推上许久,于是她干脆请示了李管事,得到允准后,便将看诊的地方安置在了这座闲置的垂云楼里。
这里既偏僻不用担心惊扰贵人,地方也十分开阔,简单收拾一番就能立刻使用。
只有一点,住蘋花楼那几位,她实在使唤不动。
莳花院管事众多,她不过靠着年份勉强混成了个管事妈妈,论地位,还是底得紧。
面对院里的那些金钵钵,她可是半分都不敢多言,平日里还要顺着对方心意行事,免得闹到李管事那里,平白惹出些腥臊之事。
就像方才,她不过是去问了一嘴,就有人嚷嚷着头疼,但身子是半分不愿动弹。
想到这,雯兰就觉得有些心烦,左右都是难伺候的人。不过近来李管事似乎带走了几人,也不知道带去了哪里,虽与她无关,但少了几个难伺候的主也算好事。
今日若无贵人到访,她还能再让那医娘折腾一下,偏不巧两件事撞在一起,这下连这办法都行不通了。
还没想出个头绪,垂云楼已经到了,雯兰干脆将那些人抛之脑后,大不了之后她再请了医娘单独为几人看诊,左右先把今天的大头解决了。
林常念和初霁等了一会,便见雯兰带着人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初大夫这边安置好了我便唤姑娘们进来。”
接着走进屋内将隔间的门一推,对着林常念道,“这里有灶火,您便在此间煎药吧。”
三两句话安排好了章程。
方才守在门外的两个丫头也跟着雯兰的脚步走了进来,蓝衣姑娘附耳将方才的对话复述给雯兰,听罢,雯兰忙对着林常念一笑,道:“久等了,我这就让人给公子去拾柴火。”
不过几瞬,柴火便被送至屋内,她最后与林常念确认了一遍没有旁的需要后,叮嘱道:“烦请公子无事莫要出隔间,有何需要高喊一声便可。”
林常念正有此意,闻言立刻应下。
阖了门,听了会动静后,林常念迅速卸了伪装,从箱子取出衣物换上,又将发髻拢起,这才打开一侧的窗户小心翼翼地翻了出去。
不一会,垂云楼外走出了个平平无奇的丫头,沿途经过,无人起疑。
林常念一路疾行,瞧见有人便放慢脚步,过了垂花门楼,沿着抄手游廊往湖边走去,凭着初霁先前描绘的园中布局,不多会便寻到了居于湖边的蘋花楼。
楼高四层,依水而建,楼间中空,其中以廊桥相连,抬首就能看见四周屋檐上垂挂着的云纱,风一吹,挂在上面的宝石珠翠便叮叮当当地响。
林常念刚到门口,便瞥见门外有一侍女正急急往里走,她赶忙将人拦了下来,不等对方开口,她飞速道:“这位姐姐可否告诉我涫晴姑娘住哪,我刚到院中不久,还不太熟悉。”
“雯妈妈今日请了医娘看诊,她托我来找涫晴姑娘问话,我来的匆忙一时竟忘了问清住所,要是折回去恐怕又要挨骂。”
被拦下的侍女虽一脸不解,但看林常念一脸急迫,那份慌张不似作伪,尤其在听到挨骂时,又难免有几分触动,“晴姑娘住在三楼里侧。”
得到回答,林常念立马笑着应道:“谢谢好姐姐。”
话音刚落,人便冲进楼内,看不见影了。
蘋花楼越往上,房间越少,待走到第三层,就只剩下四间屋子。
里侧南北各有一间屋子,林常念不知具体位置,索性挨个打量过去,但从窗户向内均挂着厚重的帘子,一圈瞧下来,什么也没看出来。
她正打算随便敲开一间试试,却不想面前的屋门忽然打开。
门一开,从内走出一个女子,她径直对着林常念问道:“你方才转了一圈,是在找什么人吗?”
女子一身素白长裙,面容清丽,一头长发披肩,发间没有半点装饰,林常念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从对方身上扫过,待转到腰间时,目光忽然一亮。
她立马上前一步,垂首应道:“涫晴姑娘,雯妈妈托我给您带句话。”
话音刚落,女子露出几分惊讶,像是没想到对方要找的人就是自己,但转瞬又恢复那副淡然的模样,先一步扭头进了屋子,而后对着外面的林常念道:“进来吧。”
随着对方动作,她腰间的穗子也随之晃动,配着一身素衣,看着霎是惹眼。
林常念见此没有停顿,紧跟着对方进了屋子,一进门立马背手将门阖上。
伴随屋门阖紧的咔哒声,女子忽而开口,“你不是楼里的丫鬟,你是谁?”
语气笃定,半分不疑。
林常念仅诧了一瞬,抬首,女子已经跪坐在案前,正慢条斯理地端着茶盏,目光并未看她,只是随意地摊开手,指向对面的坐塌。
这番动作,显然对方有兴致知道她来此的缘由。
林常念顺势坐了下来,并未回应先前的问题,而是先从怀中取出完整的穗子,往案上一放。
涫晴看着林常念的动作,并未阻止,在林常念放下穗子的瞬间斜眼打量了一眼,紧跟着移开了目光,带着不解道:“姑娘这是何意?”
“寻找失主。”
涫晴轻笑一声,道:“姑娘怕不是搞错了地方,我并不识得此物。”
对方显然是打算揣着明白装糊涂,林常念没有多余时间迂回试探,当即道:“并未。”
她神色坦然,目光直视涫晴,“姑娘当真不识此物?”虽是疑问,语气却隐含迫意。
听到此话,涫晴神情一顿,但很快她又避开林常念的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取过茶盏,俨然是准备替林常念斟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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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对方这番动作,林常念反倒有些不解,对方既不认下穗子,却也不赶她走,一时间她也猜不透对方想要干什么。
涫晴斟着茶,像是突然起意,语调散漫道:“楼里的丫鬟小厮,眼神里多少都带着一丝迎合,即便是有一些倔的,长日处在规训之下,都会留下印记。”
“但你没有。”
“你不是伺候人的人。”涫晴将茶盏向着林常念面前推了推,紧跟着问道:“你是何人?”
话题又回到了开头,涫晴似乎极为在意这个答案。
碧色的茶盏升起缕缕热气,香气馥郁,林常念端起茶小酌一口,口中滋味醇而平和,随即夸道:“好茶。”
她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继而看向涫晴,缓缓道:“我的身份并不重要,与姑娘是友非敌,来也只是想告诉姑娘一件事。”
“许连云死了。”
涫晴斟茶的手停了一瞬,但面上却没有半分变化,只是微微挑眉,示意林常念继续说下去。
“前几日死在尉廷寺,损耗殆尽而亡。”面前的茶盏又被斟满,女子摆出一副认真聆听的姿态,面上依旧无甚变化。
“我在他身上发现了这个被珍藏起来的穗子,想来和你身上的是一对。”这回女人的面上开始有了些许表情,不过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涫晴顺着林常念的话,从腰间取下穗子,与桌上的摆放在一起,“像这样的穗子,放眼整个盛京不胜枚举,即便一样也不足为奇,况且这络子也是稀松平常,仅凭这些,姑娘怎能认定这人一定和我有所渊源呢。”
林常念饮了口茶,继而缓声道:“那穗子中间坠着一枚红翡翠,这东西可不是稀松平常。”
“那姑娘更是说笑了,我这穗子可并没有什么翡翠。”
林常念再度悠然道:“那中间空置的位置,应该就是那枚红翡翠吧。”
不等对方开口,林常念又说道:“独独那颗珠子你摘掉了,为什么,如此相像的穗子你毫不在意的戴在身上,却丝毫不担心有人顺此攀查。”
说话间目光紧盯着女子,话锋锐利,气势凌人,“你在等,涫晴姑娘,你在等许连云向你所述背后的人。”
女子被这气势震得愣了半晌,好一会缓过劲来,撇开了眼笑着开口,“姑娘莫不是救风尘的戏码看多了。”
“我成日里呆在这楼里,怎能认识什么犯人。”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惊叹一声后赶忙压低了声音,小心凑到林常念耳边,悄声说道:“我听说那尉廷寺可都是关押十恶不赦之人,惩治犯人的手段更是了得。”
耳边是女子不断的碎碎念,语调轻快,林常念一回头,正对上女子明媚的笑颜,她并未被涫晴的话影响,直视对方的眼睛,唇角开合,“涫晴姑娘,是澧州人士吧。”
涫晴不带半分犹豫答道:“幼年曾在澧州住过几年,怎么了?”
林常念轻轻摩挲手中的茶盏,凹凸不平的纹理顺着指尖划过,还留有先前热茶的余温,“那个秀才也来自澧州。”
听到这,涫晴眉头一挑,捻起袖角遮起上弯的嘴角,“我不认识什么秀才,何况澧州那么多郡县,那么多人,来自同个州又不足为奇。”
“涫晴不识,魏宛晴应该识得。对吧魏姑娘。”林常念不待对方回应,直截了当地说道:“八年前你随家人迁居,迁来之前,你们住在嘉宁县,和许连云正巧是隔壁。”
“你们自小相识,青梅竹马,许家是落魄世家,而你们是富庶商贾,底蕴与财力各取所需,两家长辈对这段姻缘也都乐见其成。”
“若非突遭变故,你们如今也是一对眷侣。”
“尽管始于利益,可你也是真心喜欢他的,不是吗?”
涫晴低垂着眉眼,眸光渐冷,语调紧绷,矢口否认道:“我竟不知,姑娘还有那揣度人心的算命本事,这一出话本子,听的我真是羡慕的紧。”
林常念没应,继续说道:“他被尉廷寺带走的那段时间,你常差人去门口走动,探听消息。”指尖的茶水已凉,林常念抿了一口,苦的发紧。
“即便你家道中落,流落烟花之地,你也没舍得当掉那颗红翡翠,却在他入了牢狱后将其置换成银两为他打点,你心中分明有他。”
林常念边说边从衣襟里取出一枚珠子,红色的翡翠在阳光下色泽纯粹,像是眼角泣血的一滴垂泪,“受珍视之物,不该流落在外。”
“这颗珠子是我与姑娘相交的诚意。”
半晌,对面的人依旧垂首默不作声,面上的抵抗不曾消减。
言尽于此,对方始终不肯松口,林常念也无能为力。
估算着时间不短了,林常念起身便要离开,如今她既已知道地方,即便这次无功而返,日后还能再来探问。
她就不信多来几次,还撬不开对方的话。
正要开门时,身后的女子突然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