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清平年 > 13. 等待进入网审
    沈清辞提出的土地改革政策,虽未能大刀阔斧地全面推行,但在萧瑾珉的默许与萧瑾瑜的力挺之下,终究被允许在地方上先行试点。眼下时日尚短,还看不出什么显著的成效,一切仍需等到秋收之后,方能再做定论。

    入仕以来,沈清辞几乎将全部心血都倾注在了民生疾苦之上,如何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如何让大晏一步一步走出困境、走上坡路,桩桩件件,他都放在心上,昼夜思量。

    这几年,北方旱灾频发,南方又屡遭水患,朝廷上下焦头烂额。朝会上,沈清辞几番谏言,详陈利害,萧瑾珉终于点头,准了南水北调之策。

    “可有南方的大臣,愿意随工部一同前往?”萧瑾珉环顾殿中。

    然而放眼望去,因大晏早年地域歧视之弊,朝堂上南方出身的官员本就寥寥无几,靠谱的更是屈指可数。沈纪乃朝廷股肱之臣,万万不能外调,萧瑾珉正思索着该派谁去,沈清辞已出列拱手,主动接下了这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以监御史之职,随工部一同操办南水北调工程,外调扬州。

    下朝之后,百官鱼贯而出。

    殿外的风带着夏天的干热,吹散了殿内残留的龙涎香气。沈清辞将官帽摘下来捧在手里,萧瑾瑜几步追上来,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乌纱帽,替他拿着,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千百遍。

    “居远这次外调,最少都要二十多天。”萧瑾瑜的声音闷闷的,像裹了一层湿漉漉的雾气,不舍里带着几分委屈。

    沈清辞偏头看他,见那张素来沉静的脸上,竟浮着一层薄薄的不舍,像晨雾笼在湖面上,淡却挥之不去。

    “你不高兴吗?”沈清辞问。

    “是。”萧瑾瑜没有否认,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暗蓝色的眸子里盛着坦荡荡的眷恋,“一想到要跟居远分开这么久,每日都见不到你,我就好难受。我恨不得求陛下让我跟你一起去。”

    沈清辞被他这番直白的话说得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说什么傻话?你怎能随便离开汴京?”

    萧瑾瑜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居远明日就走了……今天能陪陪我吗?”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一绯一紫,衣袂在风中轻轻交叠又分开。不远处,沈纪看着那两道几乎要贴在一起的身影,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萧瑾瑜与沈清辞几乎同时转过身来。

    “父亲。”

    “丞相。”

    “嗯。”沈纪的目光落在萧瑾瑜手里那顶乌纱官帽上,停留了片刻,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父亲,我今日……”沈清辞刚要开口说今日有事,不跟沈纪一起回去了,话头便被沈纪截断了。

    “让为父猜猜你要说什么。”沈纪的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意味,“你说你今日有事,不跟我一起回去了,是吧?”

    沈清辞愣了一下:“……是。”

    他正纳闷父亲怎么猜到的,只听沈纪继续道,声音慢悠悠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再猜猜,你说的‘有事’,是陪平王殿下,对不对?沈居远。”

    最后那三个字,一字一顿,咬得极重。

    沈清辞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纪的语气有些怪,尤其最后叫他名字的时候,父亲从来不会连姓带字一起叫他,这么叫,便是生气了。他想起沈纪曾说过让他少跟萧瑾瑜来往,不免有些心虚,指尖微微蜷了蜷。

    “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了。”沈纪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转,语气不咸不淡,“但你明日就要去扬州,应该回去陪陪你母亲。”那语气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告诫。说完,他也不管沈清辞什么反应,径自转身,朝自家的马车走去,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父亲提点,孩儿会自己看着办的。”沈清辞朝那道背影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收回目光时,眼底浮起一丝歉意。

    “阿瑜,你不要介意。我父亲他……对你有点……”他斟酌着措辞,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萧瑾瑜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那笑意里有释然,也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落寞:“没事的,居远,我知道。”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丞相说得也有道理。那居远就去我府上坐一小会儿吧。”

    “嗯。”沈清辞应了,跟着他往平王府的马车走去。他看了一眼那辆青帷马车,随口问道,“你平时不是喜欢骑马上朝的吗?”

    “是。”萧瑾瑜一边替他掀开车帘,一边伸手扶他上车,动作自然而妥帖,“不过钦天监的人说今日有雨,我就套了车。”

    两人如今已相熟了许多,沈清辞也不再跟他客气,大大方方地将手搭在对方掌心里,弯腰钻进了马车。

    沈纪以为沈清辞会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特意在车上等了一会儿,可左等右等也不见儿子上车,就撩开帘子看,官员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压根不见沈清辞的影子。沈纪问车夫“人呢?”

    车夫小心翼翼道:“公子吗?早就跟着平王走了。”

    “哼,罢了,回府。”沈纪心道儿大不由爹啊。

    沈清辞记得沈纪的话,到萧瑾瑜府上只饮了一盏茶,便要起身回府。萧瑾瑜也不强留,又陪着他一起坐上马车,将他送到丞相府门口,能多跟沈清辞待一会儿总是好的,毕竟要有很长一段日子见不到对方了。

    下了马车,沈清辞才察觉,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细的雨丝。

    雨丝密密地斜织着,落在青石板路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混着泥土与草木的味道,湿漉漉的,沁人心脾。

    沈清辞回府时,陈夫人正坐在廊下,看着下人给他收拾行礼。衣物、书籍、笔墨,一样一样地归置进箱笼里,井井有条。见儿子回来,她也没有责怪他自愿外调的事,只是命人带他去换下被雨淋湿的官袍,语气里满是心疼:“快去吧,别着了凉。”

    翌日,天色将明未明,薄雾如纱般笼在京城的街巷间。

    晨光还未完全铺开,天边只露出一线鱼肚白,远处的城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沈清辞一早便到了城门口,随行的队伍已整装待发,工部的车马排成一条长龙,静静等在晨光里,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喷出一团团白气。

    他辞过来送行的父母。陈夫人拉着他的手,眼眶微红,叮嘱了一遍又一遍;沈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照顾好自己”,便退到一旁,目光深沉而克制。

    沈清辞转过身,正与工部尚书江钦年低声商议着行程,余光里忽然瞥见一骑快马自长街尽头疾驰而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清晨的寂静,也踏碎了沈清辞心头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怅惘。

    萧瑾瑜翻身下马,衣袂带起一阵微风。他今日着了一身玄色常服,发束金冠,眉目间还带着赶路的匆忙,额角沁着薄薄一层细汗,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他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的,呼吸还未完全平复,胸膛微微起伏着。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眉眼,那笑容里有意外,也有一丝藏不住的欢喜。

    “怎么可能。”萧瑾瑜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要把这张脸仔仔细细地刻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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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一丝一毫都不肯遗漏。晨风拂过,吹起沈清辞鬓边一缕碎发,在光里轻轻飘动,萧瑾瑜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抬起来。

    周遭的人来来往往,车马声、人语声、催促声交织成一片嘈杂,可萧瑾瑜的眼里仿佛只剩下面前这个人,其余的一切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沈清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萧瑾瑜忽然低声道:“你回来……能不能陪我过七夕?”

    声音不大,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又像是怕被拒绝。那双暗蓝色的眸子里,有光,有期待,也有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盼。

    沈清辞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出声来,那笑意从唇角漾到眼底,像春风拂过湖面,泛起一圈圈柔软的涟漪:“这不是相爱之人过的吗?”

    萧瑾瑜没有否认。他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坦然而赤诚,像是在说,我知道,可我还是想和你过。

    晨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那平日里冷硬的面庞此刻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竟显出几分少年时才有的青涩与局促。沈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我陪你。”

    萧瑾瑜的眼睛亮了一瞬,像深夜里忽然点起的一盏灯,嘴角微微上扬,却很快又压了下去,只低低地应了一个字:“嗯。”

    那头江钦年已经翻身上马,正招呼着队伍准备出发。沈清辞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萧瑾瑜一眼。

    那人还站在原地,晨风翻卷着他的衣角,衣袂飘飘,像一株不肯移动的树,扎根在那片薄薄的晨光里。他的身影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朦胧,却格外清晰地在沈清辞的眼底定格。

    沈清辞冲他挥了挥手,这才翻身上马,策马行至队伍前头。

    出城之后,道路渐渐开阔。两侧的田野在晨光中铺展开来,一片青绿延伸到天际,与远处的山峦相接,露珠在叶尖上闪烁,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江钦年策马与沈清辞并肩而行,望了望身后渐远的城门,忽然笑着开口:“沈大人,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大人请说。”

    江钦年摸了摸胡须,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像一只偷了腥的老猫:“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也算见过不少世面了,可从来没见过平王殿下对谁这么亲。他对陛下都未必有对您说话时语气一半软。想必,你们关系不一般啊。”

    沈清辞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耳根不易察觉地染上了一层薄红,像暮春时节初绽的桃花。他垂下眼睫,语气努力维持着平静,却还是透出一丝不自然:“我同平王殿下是儿时的伙伴。他这人性子冷,没什么朋友,对我……自然更上心些。”

    江钦年见状,哈哈一笑,也不再追问,只扬鞭催马,朗声道:“走咯!扬州还远着呢!”

    晨风从田野上吹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清新气息,拂过沈清辞的面颊,将他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他回过头,望向来路,京城的方向已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隐没在淡淡的晨雾中,那个人的身影早已看不到了。

    可他还记得他站在晨光里的样子。

    记得他说“你回来能不能陪我过七夕”时,眼底那一簇小心翼翼的、不敢燃得太旺的火。

    七夕啊。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像春日里漫上堤岸的春水,无声无息,却满得要溢出来。他将目光投向前方的路,官道笔直地延伸向远方,两旁的杨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