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便按沈公子所言,散会。”萧瑾珉话音落下,殿中的大臣们三三两两议论着走出殿门。
暮春的风穿堂而过,带着几分未尽的凉意,拂动殿外檐角的铜铃,发出清脆而悠远的回响。沈清辞被父亲拉着胳膊走在后面,沈纪的眉头紧锁,一边走一边低声数落。
“你呀你,老是做些让为父不放心的事。前脚刚摆脱婚约,后脚就又跟萧瑾瑜那厮走得近。清儿,你都多大了?还要为父操多少心啊!”沈纪的语气里满是无奈,可攥着儿子胳膊的手却不舍得用力。
“父亲,我自己的事自己能处理好的。萧瑾瑜他那时还小,不懂事才那么做的,他现在很好的。”沈清辞揽着沈纪的胳膊撒娇,声音软了几分,像小时候那样哄着父亲。
“你今日不该进言,还不是时候。”沈纪摇了摇头。他就沈清辞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纵有千般不是,也终究舍不得真的动气。殿外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鬓边几缕霜白映得格外分明。
“我只是好奇。反正今年就科举了,总归是要入仕途的,就当提前适应一下了。再说了,父亲莫不是忘了,我是先帝亲封的进士,只要我想,现在就能入仕。”沈清辞接过沈纪手中的官帽,动作自然而亲昵。
“是是是。走,不说了,回府跟你母亲吃饭去。”沈纪本意也不是要指责沈清辞,只是不想他名声过噪,惹来不必要的瞩目,便也不再多说。
沈清辞确实是先帝萧昌奇亲赐的进士。那年沈清辞只有五岁,被沈纪抱着一同进宫参加先帝寿宴。殿内烛火辉煌,映得小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先帝见沈纪抱宝贝一样抱着沈清辞,笑着调侃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卿抱的不是哥儿是个姐儿呢。”
圣上似乎想起京中都传沈丞相家的公子三岁能读文、四岁会作诗,便有意逗弄,让沈清辞为他作诗祝寿。
五岁的小清辞被沈纪庄重地从怀里放下,理整齐了衣物。沈纪蹲下身,低声嘱咐他作不出来也没关系,语气温和得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小清辞点了点头,走到圣上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直视圣颜。先帝慈爱,并不计较,只是兴致勃勃地等着他作诗。
沈清辞想起进宫时看到绕梁飞来飞去的飞燕,脆生生地开了口:
“春朝燕来报,声声祝君好。河清安海晏,福寿比天高!”
稚嫩的童音在大殿里回荡,满座皆惊。先帝听后大喜,当即赐了沈清辞同进士的身份,这意味着他不用科举也能入仕。那日龙颜大悦,萧昌奇亲自走下圣位,将小沈清辞抱到沈纪身边,笑着叮嘱沈纪,说辞哥儿大才,将来必能成为王佐之才,名垂千古,要好生栽培,不可怠慢。沈纪躬身领命,眼底是掩不住的骄傲与郑重。自那以后,沈纪从未怠慢沈清辞的教育,几乎是亲力亲为,只盼沈清辞能青出于蓝。
沈清辞今日上殿,其实是想看看当朝圣上是个怎样的皇帝。如今看来,顶多算个守成之君。可他明明记得,前几年圣上分明是有中兴之势的君王。到底发生了什么,把陛下变成如今这模样呢?沈清辞抬头望着苍蓝的青天,几缕薄云缓缓流过,像他心底挥之不去的怅惘。大晏的未来,又该指望谁呢?
萧瑾珉当真按沈清辞所言,次日便派大臣出使邻国,商讨结盟之事。被派去的,竟是昨日反对沈清辞的汤大人汤旻。
教书先生今日有事没来,不用上课。沈清辞偷得浮生半日闲,抱着猫躺在躺椅上,看下人们在院子里建新的花圃。日光透过枝叶洒落下来,碎金般铺了一身。他正闭着眼在脑海里构想种麦子的布局,落红急匆匆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公子,平王来了!”
“嗯?”沈清辞还没反应过来,萧瑾瑜就从门口踏了进来。阳光勾勒出他颀长的轮廓,衣袂被微风轻轻牵动。“居远。”
“王爷,你怎么来了?”沈清辞将怀里的猫放在躺椅上,站起了身,刚要行礼,却被萧瑾瑜连忙扶住。
“居远不必多礼。”
“你来可是有什么事?”沈清辞打量着萧瑾瑜,总觉得他今日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哪里不一样呢?沈清辞恍然大悟。
他今日穿的衣裳比前几次讲究了许多,发丝也梳得格外齐整,像是刻意打扮过。
“你上次在集市买的东西,我给你送来了。”萧瑾瑜说完,转身将林深手里的东西递给沈清辞,落红忙上前接下。
“这些不值钱的小玩意也值当你亲自来送,真是折煞我了。有心了。”沈清辞微微笑了一下,眼角弯出温柔的弧度。萧瑾瑜的耳朵却悄悄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被春风染过的桃花瓣。
“耳朵怎么这么红,是热的吗?”
“是……有些热。”萧瑾瑜别开目光,声音低了几分。
沈清辞拿起石矶上的茶壶,斟了两盏茶。一盏递给萧瑾瑜,另一盏递给落红,让她转予林深。落红红着脸将茶奉给林深,手指微微发颤,沈清辞瞧着那娇羞的小女儿情态,不觉扬起了嘴角,心里泛起一丝促狭的暖意。
“喵——”躺椅上的小猫见主人与陌生人说话,似乎也想凑个热闹,从躺椅上跳下来,走到萧瑾瑜腿边蹭来蹭去地撒娇,软绵绵的身子蹭得萧瑾瑜衣摆微微晃动。
沈清辞俯身将猫抱了起来,指尖抚过它雪白的背毛。“它叫踏墨。”
他怀里的猫通体雪白,看不见一丝杂毛,四只猫爪却是漆黑的,仿佛将爪子踩进了墨里。脖子上带着一个小巧的长命锁,系锁的是月蓝色绸缎,背面系着一个大大的蝴蝶结。一双蓝色的瞳孔像两颗剔透的宝石,鼻子粉粉的,很是亲人可爱,几乎同它主人一样漂亮,一样讨人喜欢。
“是因为四只爪子是黑的,所以叫踏墨吗?”萧瑾瑜问。
“是。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名字的原因,它很喜欢在我不注意时把爪子踩进砚台里,然后在我做的功课上踩出黑色的爪印。”沈清辞笑着回答,说到最后眼里满是无奈。因为踏墨调皮,他总被夫子罚抄功课,那些墨色的梅花印不知毁了多少篇工工整整的文章。
“要抱抱吗?它好像很喜欢你。”沈清辞将踏墨举到萧瑾瑜面前,踏墨很是配合地喵了一声,叫声软糯糯的。萧瑾瑜接过小猫,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动作生疏却温柔。
“公子,花圃建好了,您看看怎么样。”花匠的声音从院中传来。
沈清辞循声向刚砌成、还没干透的花圃望去,对砌花圃的师傅道了谢,让人下去领赏钱。然后他从萧瑾瑜怀里将踏墨抱回来,低头瞧了瞧:“它沾了你一身毛。”说着,伸手轻轻将落在萧瑾瑜身上的猫毛拂去,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衣料。
“没关系。”萧瑾瑜木头桩子一般杵在原地,被触碰到的每一寸肌肤都微微紧绷,像是怕一动就会惊走这份亲近。
沈清辞将踏墨抱到刚砌成还没干的花圃旁,蹲下身,捉着踏墨的爪子,笑盈盈地对它说话:“乖踏墨,爹爹给你留个念。”
“喵喵?”踏墨不明所以地叫了几声,爪子被沈清辞轻轻摁在了没干的三合土上,印下两个小巧的爪印。
“落红,把踏墨带下去洗干净。”沈清辞将脏了爪子的踏墨递给落红。落红二话不说抱着踏墨洗爪子去了。还剩下沈清辞、萧瑾瑜、林深三个人。林深极有眼力见,也借口帮落红一起洗,便出了门。院中便只剩下了萧瑾瑜与沈清辞两人。春日的阳光静静洒落,花瓣偶尔飘下,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府中有几串上好的珠子,放在我那里也是放着,我就把那珠子一起给你送来了。”萧瑾瑜说着,低头从石矶上的小玩意里拿出两个金丝楠木礼盒,将盒盖打开,递到沈清辞面前。盒子一开,隐约的檀香便散了出来。
“好好的珠子拿来送我做什么?”沈清辞嘴上虽这么说着,还是将手上的白玉珠串取下放到一旁,拿起躺在礼盒里的红珊瑚手串戴上了。血红通透的珠串衬在骨节分明、白若凝玉的手上,仿佛顶级雕塑师炫技的得意之作,美得像一件艺术品。萧瑾瑜痴痴看着那只白玉琢出来的素手,脑海里忽然闪过梦中的画面,沈清辞握着他东西时的模样……他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耳根烧得厉害。
“好看吗?”沈清辞抬起那只戴着珊瑚珠的手,在萧瑾瑜面前晃了晃,腕间光影流转。
萧瑾瑜慌忙收回神思,心里暗骂自己一声龌龊,定了定神,认真道:“好看,你戴什么都好看。”
“居远再看看这个。”萧瑾瑜又拿出第二个盒子,献宝似的取出里面的东西,一对银镯子。其中一只银镯上有一处镂空雕刻的兰花,精致秀雅;另一只是素圈,挂着一个小巧玲珑的铃铛,微微一动便发出细碎的清响。
沈清辞看了眼那对银镯子,抬眸与萧瑾瑜对视,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的探寻:“无事献殷勤,你莫不是想让我帮你什么?”沈清辞的一些好友也会突然来送些小玩意儿,十有八九是有求于他,不过都是些好办的小事,比如帮着给心上人写首诗什么的,送的东西也品貌普通。可萧瑾瑜随手拿来的这些东西,却件件不凡,一眼便能看出是御赐之物。
“不是。我就是看着好看想送给你。居远如果觉得不好意思,也可以送我一些东西。”萧瑾瑜拿起银镯,想给沈清辞戴上。沈清辞见状,接过镯子,自己戴在了右手上,动作间带起一串清脆的铃声。“我自己来就行。多谢王爷赠礼,王爷可有什么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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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问萧瑾瑜。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刚刚从萧瑾瑜眼底看到了一丝转瞬即逝的失落。
“有。我说了,居远可一定要满足我。”萧瑾瑜神情认真起来,沈清辞也跟着收敛了笑意,等他开口。
“居远,你能不能像小时候那般唤我。”他不喜欢沈清辞一口一个“王爷”地叫他。这个称呼像一层薄薄的霜,隔在两人之间,显得过于生疏。
“如今你我早已不是孩童了,再那般唤你未免太过儿戏。被人听见说不定还会被……”沈清辞话还没说完,萧瑾瑜就蔫了一般垂下头,一副很是失落的凄惨模样,像只被主人拒绝、心中委屈又不忍开口的小狗。
他低低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私下里总可以吧?没别人的时候。”
“你……”沈清辞看着面前一米九多的男人,偏偏摆出一副小媳妇似的可怜神情,觉得又可笑又心软。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咽了回去。他的手不自觉抬起,轻轻摸了摸对方蓬松的发顶,指间触到柔软的发丝。“我答应你,别不开心了。”
话音刚落,萧瑾瑜立刻抬起头来,一扫方才的失落,眉眼间全是兴奋与满足。沈清辞总有种下一秒就会被对方扑上来抱住的感觉,那目光太过炽热,像春日里忽然烧起来的一把火。
“居远是要种花吗?要我帮你吗?”萧瑾瑜看向新筑成的花圃,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雀跃。
“不种花,种麦。”沈清辞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空旷的花圃,目光悠远。
“种麦?”萧瑾瑜以为自己听错了,疑惑地看向他。
“是。”沈清辞的声音沉静下来,像一汪深潭。“大晏如今天灾不断,传统的小麦产量又低,很多地方已经形成了粮比油贵的局面。只是汴京城是皇城,相对富足,并不明显而已。我前年花钱从一名农户手里买到了一株异于其他植株的小麦。那株小麦穗粒更多更饱满,秆也比其他的粗壮。我就拿那株小麦做了种子,想着看能不能育出新品种,好从根本上解决大晏百姓的温饱问题。”沈清辞说着,目光渐渐放空,像是穿透了眼前的庭院,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前些年外出游历时看到的场景。离了汴京一路北上,越往北走,城池越显荒凉。连年大旱,农民忙活一年依旧收获惨淡。本就尚无空余的口粮,又要播出一大半充当军粮。满街满巷都是面黄肌瘦的青年人,饿得皮包骨一般的老人,和营养不良、瘦骨嶙峋的孩童。沈清辞从前从未想过,在大晏竟还会有人饿死。可他亲眼看到,有人家为了填饱肚子,跟别人互换孩子来吃……他亲眼看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消逝在眼前,像烛火被风依次吹灭。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是这样?大晏不是号称东道之主吗?不是自诩东方最强国吗?大晏的百姓怎么会连饭都吃不饱……沈清辞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着急地拉住路人问有没有赈灾措施,朝廷有没有发放赈灾粮。得到的答案却是他最不愿相信的。
朝廷并没有为灾民发放任何赈灾粮。他不死心地写信问沈纪,朝廷为何迟迟不给灾区赈灾。沈纪回信说,朝廷早就实施过一系列赈灾政策,只是拨下来的赈灾钱款与粮食,每下一层,就少一些。层层盘剥下来,到了地方灾区,早已所剩无几。朝廷就没想过惩治贪官污吏吗?试过了。可想要根除这些蛀虫,并非一日之功。
沈清辞始终忘不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死在他面前,他却什么都做不了的那种无力感。那种感觉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每每想起便隐隐作痛。他现在只想尽己所能,为这个衰败的大晏做些什么。
即使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也在所不辞。
想起这些旧事,沈清辞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像两弯新月,眼底不经意间流露出深沉的痛心与不忍,像是秋风吹过荒原时留下的萧索。
“居远想看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大晏?”萧瑾瑜盯着沈清辞半敛着的眉眼,仿佛被漩涡吸了进去,挪不开眼。
“一个百姓朝有食、暮有所,边关无征战、地方少灾祸,黎民安居、社稷昌盛的大同社会。”沈清辞将目光投在萧瑾瑜身上,脸上是柔和的笑,眼底是无限的温柔,仿佛三月的春水荡漾。就好像此刻站在他眼前的这个人,便是他想看到的锦绣江山。
那笑颜太过明媚动人,萧瑾瑜看晃了眼,呆愣地站在原地,像是被那目光定住了一般,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公子,李将军的信。”一道清亮的女声打断了愣神的萧瑾瑜。落红正拿着一个信封从院门口进来,脚步轻快,信封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米黄色。
萧瑾瑜心里微微一沉。李将军,这个李将军是谁,萧瑾瑜用脚指头都想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