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自那日宫宴回府后,接连几日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家中。秋日的阳光薄薄地铺在院中,凉亭边的几盆小麦苗已长得齐整,他正蹲在那里细细收拾,指尖沾了泥土的气息。
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他手边,雪白的羽翼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沈清辞取下信鸽脚上绑着的细绢,展开一看,是萧瑾瑜写来的。
信上说,北凌使臣逼那位和亲公主喝下了毒药,被他的人及时救下。公主再醒来时,说她名叫白灵,与沈清辞有旧,执意要见他,请他到京中的醉仙楼一叙。
沈清辞读完,目光在“白灵”二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将信投入焚纸炉中。火舌舔过纸面,字迹一点点卷曲、发黄,最后化为灰烬。他披了件外袍,便出了门。
醉仙楼坐落在京城东市最热闹的街巷深处,闹中取静。门口早有萧瑾瑜的人在等候,见了他便恭恭敬敬地引进去,穿过一道曲折的回廊,进了一间雅致的包间。
推开门的刹那,茶香扑面而来。沈清辞看到了端坐在里面的萧瑾瑜,以及他身旁那位戴着面纱的和亲公主。
“白公子……”和亲公主缓缓取下面纱,露出那张一直遮掩着的脸。
沈清辞愣住了。
宫宴那日,他只是觉得递酒给他的公主眉眼有些眼熟,但盯着看了很久,总也跟记忆里的人对不上。今日看到信中说她叫白灵,心里已隐隐有了猜测,可真正看清这张脸时,所有的猜测才终于落了地。
这么说来,那日她将酒递给自己,是在求救。
“居远,怎么回事?”萧瑾瑜看了看白灵,又看向沈清辞,眉心微蹙,“她为何唤你白公子?”
沈清辞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白灵含泪的眼中,声音低缓:“我十六岁时,曾去过一次北凌。在街上见到有人买卖奴仆,被卖的孩童里有一个很瘦弱的女孩,是个中原人,一直拿眼睛盯着我。”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淡淡的怅然,“我不忍心,便买下了她。当时我化名姓白,就给她起了个名字,叫白灵。”
白灵的眼眶里不住地往下流泪,晶莹的泪珠一颗颗滚落,无声地砸在衣襟上。沈清辞从怀里掏出手帕,想帮她擦一擦脸。
萧瑾瑜看着他的动作,眸色微微沉了沉,没有说话。
“阿灵,”沈清辞低声问她,“你为什么会替北凌公主来和亲?”
“公子……”白灵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你走后,我一个人在北凌,阴差阳错地进了皇宫,在云和公主的宫里当婢女。云和公主不愿来晏和亲,国主也不忍心将宠爱的女儿送来……便一不做二不休,要挑婢女来代替公主。”她抹了一把眼泪,声音越来越低,“她们都说来晏和亲,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一时鬼迷心窍,就……”
为了得到这次和亲的机会,她几乎拿出了在宫里当差的所有积蓄去贿赂选宫女的人,甚至不惜爬上了对方的床。可她万万没有想到,此来大晏,根本就是送死。
“那你想让我如何救你?”沈清辞的语气平静而温和,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又该如何救你呢?”
白灵听沈清辞这样问,以为他愿意帮自己,眼泪顿时止住了,双手紧紧扒在沈清辞膝边,低声啜泣道:“白灵别无所求,只愿能做个侍女,长侍公子左右。”
萧瑾瑜在一旁看着这个哭哭啼啼、楚楚可怜地扒在沈清辞腿边的女人,心底暗暗泛起一丝不悦。他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两人隔开,对着白灵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姑娘,我即将立府,刚好缺婢女。不若跟了我,我定替姑娘谋个好差事。”
“不……不必了。”白灵收了眼泪,眨了眨那双大眼睛,目光重新落在沈清辞身上,“只是公子与我有恩,我想报答公子。”
“阿灵,王爷既需要用人,你便去他府上当差吧。”沈清辞婉拒道,语气温和却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一个落红每天在他耳边叽叽喳喳已经够热闹了,再来一个,怕是要烦了。
“公子,阿灵只是想报您当年的恩情,留在您身边。”白灵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您难道连个机会都不愿给我吗?”
沈清辞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澄澈地看着她:“你既是想报恩,就不用了。当年我只是举手之劳,不图回报。”
“姑娘原是这般知恩图报之人。”萧瑾瑜在一旁悠悠开口,“那日本王救你性命,你要如何回报?本王可不像居远那般不图回报。”他看着白灵,笑意未达眼底,“不如就应了本王,入王府当值。”
他不可能让白灵这样一个女子留在沈清辞身边。
白灵眼看沈清辞确实不愿收留她,也没有其他选择,便不再推脱,接过了萧瑾瑜递来的橄榄枝。
萧瑾瑜命人将白灵带了出去。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两人。
“你既救了她,使臣那边如何处理了?”沈清辞抬起眸子,望向萧瑾瑜。
萧瑾瑜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低低的:“偷梁换柱。我府中有客卿会易容术,只需找个与她身材相仿的女尸,易容成她的模样。等使臣在大殿上斥责大晏谋害和亲公主时,再将他们的假公主叫出来,拆穿北凌的阴谋便可。到那时,不光大晏能免去罪责,我们也有理由向对方索要赔偿,甚至率兵讨伐。”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沈清辞随口赞了一句,“倒是个好法子。”
萧瑾瑜没说话,只是淡淡笑了笑。
“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着急。”沈清辞端起茶盏,将杯中余茶饮尽,放下杯盏时眼底浮起一丝轻松的神色,“你可还有事?没事的话,要不要陪我出去逛逛?”
“好。今日刚好无事。”萧瑾瑜笑着应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雅间,走入京城的街市中。
午后的阳光温温软软地洒下来,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说笑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烟火气。沈清辞走在前面,步伐轻快,看到什么新鲜的就停下来瞧瞧。萧瑾瑜跟在身后,怀里渐渐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一把油纸伞、几块玉佩两三件精巧的首饰,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满满当当抱了一怀。
“居远要去哪儿?”萧瑾瑜腾不出手,只能侧着头看路。
“不知道,就是出来走走啊。”沈清辞将手里的糖葫芦递到萧瑾瑜嘴边,“张嘴。”
萧瑾瑜看着突然递到面前的糖葫芦,愣了一下。那晶莹红艳的山楂球裹着薄薄的糖衣,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他低头咬下一颗,酸甜的味道在口中化开。
沈清辞将最后一颗山楂送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心满意足的猫。
萧瑾瑜望着他的侧脸,不自觉想起几年前自己出宫办事,在街市上也曾看到过相似的画面—,只是当时并肩站在沈清辞身侧、替他抱着满怀小玩意的人,是李明仪。
而他,那时候连再出现在沈清辞身边的机会都没有。
“你还像小时候一样喜欢热闹?”萧瑾瑜问。
“喜欢啊。”沈清辞弯了弯眼睛,“多好玩!”说着,又将手里的扇子塞进萧瑾瑜怀里。
“我还以为你不喜欢热闹了。”萧瑾瑜把怀里的东西重新抱稳。
“为什么这么觉得?”沈清辞轻笑一声,偏头看他,“你不是知道我小时候就爱凑热闹吗?”
“因为你总是找借口离宴,我还以为你不喜欢闹腾的。”萧瑾瑜如实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只是不喜欢应酬而已。”沈清辞摇摇头,“热闹和应酬,是两回事。”
话音刚落,一个面目周正的男子迎面走来,朝两人行了一礼。
是林深。
“王爷,使臣在大殿上闹着,要我们割城池赔偿公主性命。”林深的声音急促而低沉,“陛下要您速归。”
沈清辞看着萧瑾瑜将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塞给林深,又叮嘱林深送自己回府。
“我跟你一起进宫吧。”沈清辞的眼睛里映着午后细碎的光,“我想看看。”
他倒是真想瞧瞧,当今圣上要如何了结这件事。
“好。”萧瑾瑜毫不犹豫地应了。
交代完林深带上白灵,两人一同入了皇宫。
还未走进大殿,便已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叫骂声,使臣的声音又尖又厉,不依不饶,像一把钝刀在石板上反复磨着。
步入大殿时,殿中央赫然停放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首,据称是云和“公主”。周遭站满了官员,沈纪也在其中。御座之上,萧瑾珉正扶着额头,面色疲态尽显。看到萧瑾瑜进来,他忙坐直了身子。
沈纪瞧见萧瑾瑜与沈清辞一同进殿,眉头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隐隐有些不悦。他将沈清辞拉到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你怎么来了?使臣非说是你不愿与公主和亲,派人杀了公主。”
“父亲别着急,公主没死。”沈清辞低声回道。
话音刚落,北凌使臣便猛地转过身来,指着沈清辞对御座上的萧瑾珉放话:“我再说最后一遍,要么这个人自刎为我北凌公主偿命,要么割五座城池补偿。不然,明日便会有铁骑踏进晏国疆土!”
殿内一片哗然。
“平王,你觉得该怎么做?”萧瑾珉将目光投向萧瑾瑜。
“我们大晏没有义务向无耻之徒割让城池。”萧瑾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北凌的公主,更配不上我大晏臣子偿命。”
周遭顿时乱糟糟地议论起来,有惊讶的,有担忧的,也有暗自叫好的。
“王爷这是主张出兵吗?”一位臣子站出来质问。
“有何不可?”萧瑾瑜扫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既然他敢来,大晏自然奉陪到底。”
沈清辞听完,不觉微微皱了皱眉。
如今大晏国力已不如从前,但打一个小小的北凌,依然如探囊取物般容易。可北凌既然敢来阴的,自然是早就勾结好了周边小国。真要打起来,大晏未必能讨到好处。
“使臣大人,”萧瑾瑜缓步走到殿中央,指着地上戴着面纱的尸首,“这真的是你们的公主吗?”
“自然!”使臣怒目圆睁,“难道有假?”
“哦?”萧瑾瑜唇角微扬,望向殿门的方向,“如果这是公主殿下,那这位又是谁呢?”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齐齐聚向殿门。
白灵缓缓走了进来。
她摘下了面纱,脚步轻而稳,灯火映在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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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云和公主?!”
“还活着……那这使臣是故意骗我们的!”
“不愧是边陲小国,竟如此下作!”
使臣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看地上的尸首,又看看立于殿中的白灵,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着,明明是他亲手将毒药灌进去的,怎么会……
片刻后,他突然厉声道:“你们汉人不过如此!害死了公主不想承担责任,竟然找人来假扮公主!”
萧瑾瑜三两步走到尸首身侧,俯身将女尸脸上的面皮揭了下来,露出底下另一张陌生的面容。殿内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本王早有预料。”萧瑾瑜直起身,语气冷冽如霜,“这具尸体是本王提前找人易容好的。白灵,本王命你把真相说出来。”
白灵走到大殿中央,缓缓跪下,低着头,声音清晰而平缓:“陛下,诸君,小女并不是什么云和公主。真正的云和公主还在北凌,我……只是公主身边的婢女。”
殿内再次哗然。
“北凌好大的胆子,竟敢欺瞒我大晏!”
“厚颜无耻啊,厚颜无耻!”
白灵斟酌着措辞,继续道:“国主命使臣让我死在大晏,这样便能借口讹诈城池钱财。我被使臣强行灌下毒药,幸而被王爷所救,得以站在此处,揭发这个阴谋。”
“欺君可是死罪啊,这北凌也太不把我大晏放在眼里了。”
“也不知陛下会不会在这里砍了他的头。”
萧瑾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使臣惶恐的嘴脸,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怎么样呢?我会把你们北凌做的丑事散布到其他国家。使臣大人,是打算向我大晏割地赔款,还是出兵?”
“我……我……”使臣结结巴巴,话还没说完,便被侍卫摁跪在了地上,“全凭……大晏处置……”
萧瑾珉听完使臣的话,开始询问大臣的意见:“汤卿,你说朕该如何处置北凌?”
“臣认为,北凌敢这般欺辱我大晏,是该给他们些颜色瞧瞧了。”汤大人声如洪钟,“臣以为,应该出兵!”
“沈爱卿,你意下如何?”萧瑾珉看向沈纪。
“回陛下,臣以为应索要城池。”沈纪拱手道,“此时征战,于国于民百害无利。”
话音落下,不少大臣跟着附和起来。以汤大人为代表的主战派立刻出声反对,一时间殿内熙熙攘攘,争执不休。
“京中传言沈相之子才高八斗。”萧瑾珉的目光忽然落在沈清辞身上,“不知沈公子可有什么见解?”
殿中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沈清辞身上。
沈清辞出列跪于大殿中央,低头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纵观我国局势,边关还在抗击匈奴,自顾不暇。且不说有没有余力迎战。北方近年大旱,粮食产量递减,百姓尚且朝不保夕,何谈解决士兵的温饱?如今外有劲敌,内有天灾,臣以为,此时不宜开战。”
萧瑾珉闻言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人总是更愿依附于强者。实力稍强的国家不愿与北凌结盟,却愿意与晏结盟。在周边小国的加持下,北凌才得以有实力与晏一搏。如若陛下也与邻国结盟,大晏便强上加强。到那时,北凌于我大晏,依旧如蚂蚁之于大象,实力悬殊,必不敢以卵击石,贸然出兵。”
他顿了顿,抬起眼来:“北凌拿假公主和亲欺骗圣上,如今被我们识破,这便是把柄。我们既握着这把柄,便不愁北凌不肯补偿,除非北凌也想被联邦诸国联合讨伐。”
一旁的使臣听完,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沈公子说得有理。”萧瑾珉沉吟片刻,“依你所见,北凌应该赔偿多少?”
“我大晏乃礼仪之邦,不必贪心。”沈清辞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秋水,“五座城池,便可。”
大殿内一片寂静。
沈清辞以为无人反对时,汤大人再次站了出来:“陛下,臣反对!沈家公子之言虽有道理,但与邻国结盟,岂不是掉了我大晏的身价?臣以为,还是应该出战。”
掉了我大晏的身价。
沈清辞在心里自嘲地想。
可如今的大晏,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令人生畏的东道之主了。
“够了,汤卿。”萧瑾珉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邻国结盟,既不用征战劳民,又能得到城池。朕觉得沈相之子的法子很好。平王,你意下如何?”
萧瑾瑜的目光从沈清辞身上收回来,沉声道:“臣弟也觉得沈公子所言可行。不过,北凌欺诈我大晏在先,五座城池,便宜他们了。该让他们长长记性。”
“那你觉得北凌应该赔多少?”
“十座。”
这两个字一出口,使臣几乎背过气去。
近年都传萧瑾珉软弱,遇事能割地赔款绝不打仗,北凌这才想来碰碰运气,想拿和亲讹诈一笔。却不曾想到,还有个如此谨慎又如此贪心的萧瑾瑜。
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只能自认倒霉。
真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