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用毛笔蘸了颜料，开始在补纸上调色，不是直接涂上去，而是一层一层地叠加，每一层都极薄，薄到几乎看不见，但层层叠加之后，补纸的颜色就和周围的画布融为一体了。
这是全色，文物修复中最难的一步。
全色不是在补纸上画颜色，而是在还原时间，一幅一百多年的画，它的颜色不是一层不变的，而是被岁月反复浸泡，氧化，褪色之后留下的痕迹。
修复师要做的，不是把它画回原来的颜色，而是让它看起来和周围一样老。
孔维庸原本站在三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姿态疏离。
但当路皎星的毛笔开始在画纸上点染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放了下来，不知不觉间，他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最后他竟直接站在了路皎星的身侧，弯下腰，老花镜后的眼睛几乎要贴到画布上。
“这是……接笔？”
路皎星没有抬头，微微点头，手中的毛笔稳稳地落在画面上，补完最后一道衣纹。
孔维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直起身，退后了一步，又退后了一步，不是因为嫌弃，而是因为敬畏。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故宫博物院到台北故宫，从大英博物馆到纽约大都会，经他手的修复师不下百位，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手法。
不是熟练，不是精湛，是神似。
那种对古画的理解，对笔墨的把握，对气韵的感知，不是技巧能堆出来的，是天分。
是那种你看了就知道，这个人天生就是做这一行的。
【我天，路姐这是在修复古画吗？我怎么觉得她像是在画画？？？那个动作也太流畅了吧，完全不像第一次修的样子！】
【我爷爷是文物修复师，我看过他修画，那是一个月才能修一小块……路姐这速度，我爷爷看了要怀疑人生……】
【楼上的你别拿你爷爷和路姐比，你爷爷是国家级修复师，路姐是……全能选手？我都不敢说她是什么了，反正就是牛逼！】
与此同时，国内。
故宫博物院，文物修复室。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正是《心动日常》的直播画面。
他是故宫博物院的国家级文物修复师，姓蒋，在这个行当里干了四十多年，经手过的国宝级文物不计其数。
他原本对这个综艺节目不屑一顾，什么恋综，什么网红，什么流量，和他有什么关系？
这些年综艺节目消费传统文化的事他见得多了，不是穿个汉服弹两下古筝就敢说自己是传承人，就是找几个小明星临摹两笔书法就敢说致敬经典。
在他看来，这都是对传统文化的不尊重。
是他的徒弟硬把手机塞到他面前的，“师父，您看看这个。”
年轻徒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这个嘉宾……您必须得看看。”
蒋老本想推开，他还有一幅明代的山水条屏等着修复，没时间看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但徒弟固执地把手机举在他面前，屏幕差点贴到他脸上，他的目光不情不愿地落在屏幕上，然后顿住了。
那只手握着毛笔，手腕的力度 笔锋的走向，调色的手法……每一个细节都精准得让他心跳加速。
他放下保温杯，戴上银丝眼镜，把手机抢过来凑近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手。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将他沟壑纵横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修复师看修复师，就像剑客看剑客。
招式好不好看是外行看的，内行看的是招式背后的东西。
对材料的理解，对历史的尊重，对技艺的掌控，以及最重要的是那颗静得下来的心。
而这只手的主人，她全都有。
“这……这是谁？”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徒弟在旁边小声说：“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个节目嘉宾，叫路皎星。”
蒋老沉默了，他看着屏幕上的画面，这不是照本宣科的修复，那是创作者和原作者隔着百年的对话。
这个女人，她懂这幅画，懂画师在纸上落下第一笔时的心情，懂那个时代的气韵和审美，懂一百多年的岁月在这张纸上留下了什么，又带走了什么。
蒋老沉默了很久，久到徒弟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内部号码。
“喂，小王，帮我查一下这个叫路皎星的姑娘的联系方式。”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急切，连电话那头的人都听出来了。
“对，一个叫路皎星的姑娘。就是那个上综艺节目的，找到了马上给我，越快越好。”
修复进行到最细致处。
路皎星正在补全画中幼童手指的细节。
那道线条细如发丝，在一个孩子的食指关节处断了，需要接笔补全，她的毛笔蘸了赭石调的颜料，笔尖细如针尖，正要落下……
那道从左侧落地窗照进来的阳光突然偏移了一下。
路皎星下意识眯了眯眼，她还没来得及抬手挡，一个影子落了下来。
不偏不倚，刚好覆盖在那块被阳光晃到的画布上。
路皎星的笔尖顿了顿。
她抬起头。
贺念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侧，微微侧身，用自己的肩膀挡住了那道刺目的阳光。
他的位置站得很巧，刚好在阳光和画布之间，形成一块柔和的阴影，既挡了光，又没有影响到她的操作空间。
路皎星看了他一眼。
目光相触的一瞬，贺念辰的眼睫颤动了一下，那双一向温润如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耳根隐隐泛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抱歉，打扰到你了。”
路皎星看着他慌乱后退的样子，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打扰。”
她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画纸上，声音很轻，“谢谢。”
贺念辰听见这两个字，才停住后退的脚步，站在原地，没有再退，但也没有再往前，他就那么站着，保持着那个微微侧身的姿势，替她挡着那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