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大火之后,门外那两个送来侍候的婢女不再和他们搭话。送膳的仆从偶然露出手腕,月芜看见上面有新鲜的鞭笞痕迹。
最初,陈季先说要他看过账册后一起交流码头船行事宜,如今没有下文。陈贵每日早晚来东厢请安,态度比先前更小心,月芜注意到他眼下多了一层青灰。
直到第三天上午,陈贵面带疲倦,请他去见陈季先。没有请珩夜。
再度穿行花园长廊,巡府的几位家丁向陈贵见礼。他们停下脚步。月芜偏头看向园中,梅花鹿消失不见,花草斜倒,只剩杂乱的蹄印。
月芜多看了它们两眼,眸光转回来,正对上陈贵观察他的眼睛,平静地,只道:“观面色,管事近来气血不畅,多注意休息。”
陈贵试探道:“娘子没有想问的?”
面纱后,月芜淡声反问:“问什么?”
陈贵噎了噎,没再说话,朝他一拱手,带他来到一间书房。房门开着,陈贵在门外躬身道:“侯爷,叶娘子来了。”
屋里传来一声疲惫的:“请。”
陈贵比手将月芜请进去。陈季先仰靠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婢女正为他按揉太阳穴。他睁开眼睛,视线在月芜面纱上顿了顿:“叶娘子……”
月芜颔首一礼:“侯爷。”
陈季先挥挥衣袖,陈贵将婢女带走。
他愣神呆坐,看着地面。月芜并不催促,只站在房中静候。过了好一会儿,陈季先才突然回神般看向月芜的裙摆,以手撑头,不住地揉按:“失礼了。娘子请坐——”
“侯爷,”月芜轻声道,“账册我带来了,您可要现在听?”
“叶娘子,”陈季先苦笑,“不瞒娘子,就算现在说得再详尽,我也未必能听进去——这些天头疼得厉害。”
“那便不说,”月芜将账册放在一旁桌几上,从容道,“码头事项,我都附页在账册后写明,侯爷随时翻看。侯爷好好休息,我先回——”
“娘子,”陈季先打断他,面带倦色,“娘子便这样警惕,都不愿与我说说话吗?”
月芜看一眼大开的房门,垂眸道:“那夜大火,令福大管家对我与弟弟有所怀疑。田中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并非抗拒。”
陈季先抿唇道:“是他无心失言,叶娘子,我已训斥过他了。”
“我相信侯爷,”月芜走到桌椅旁边,在账册上抚了抚,“侯府内的事情,侯爷不想我知道的,我不会主动过问。但侯爷愿意说的,我也愿意听。”
陈季先微微松了口气:“那夜纵火的贼人还没找到,实在让人头疼。”
月芜蹙眉:“内府夜间走动的人不多,应该很容易排查才对。”
“是啊,虽然没有造成损失,但火起得蹊跷。那一片种的都是老槐,平日没人去,”陈季先握紧拳,语调闪过一丝狠厉,“竟被那贼人钻了空子!”
月芜手指拨过账册书页,纸张哗哗响了两声。
陈季先看向月芜,连忙笑了,感慨:“那夜多亏娘子在场,及时控制住了火势。”
月芜缓缓落座,扶住案几:“起火之地正巧在东边,我住在东厢,尚未入睡,听见呼号出门——原本只想在外院帮忙,但管家不在,人都慌乱得很。毕竟越俎代庖,福管家那样质询,也是事出有因。”
陈季先眸光中的试探随着他的话慢慢淡去,渐而淡笑:“我听娘子调派人手,也是极为利落的。”
面纱下,月芜微勾唇角:“家中只有我一女,父亲将我当男儿养育,西席请过不少。”
陈季先呆愣看着他唇畔的笑意,桌案上的手虚虚握紧,“叶娘子是生来……”他顿了顿,突兀地转开话题,“我幼时,父母对我也极好,家中兄弟不少,只有他们肯将我送去读书。”
“看得出,”月芜点点头,目光再度落在大开的门扉,“侯爷是好书爱读之人,礼数周到,令人心安。”
陈季先随着他视线望去,赧然笑了,说:“都是应该的。”
而后闲谈几句,日渐中天。婢女在门边恭声请问是否在书房摆饭。月芜拒绝了陈季先一同用饭的提议。
“侯爷,”月芜缓缓起身一礼,“时候不早,我迟迟不回,恐怕弟弟着急。聊了许久,侯爷也需要休息。虽然府中事宜繁杂,但还是少动心神,凝神静养为佳。”
陈季先笑道:“叶娘子懂得医理?”
“侯爷若不介意,我可以熬一些宁神的汤茶送来。”
陈季先笑说:“再好不过,那就有劳娘子。任何所需,命陈贵采买就是。”
月芜从善如流,起身告退。
走出书房时,迎面撞见陈贵匆匆往正院方向去。陈贵看见他,脚步顿了顿,躬身行了个礼。月芜朝他微微颔首,继续往东厢走。
转过回廊,珩夜正靠在廊柱上,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折的柳条,百无聊赖地抽打栏杆上的浮灰。看见月芜过来,他把柳条往栏杆上一搁,跟上来。
“还以为他要留你用饭?”
“我自然不愿。”
“哦,”珩夜凑近几步,“他找你说什么?”
“试探了几句。”月芜说,“没深入。”
“他查不到什么。”珩夜压低声音,“弘岘那边传信来——侯府的人昨天去拜月楼搜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
“孩子呢?”
“好着呢,活蹦乱跳的,”珩夜嘴角弯了弯,“小胖今天早上吃了三个包子。弘岘说再这样下去,拜月楼的厨房要被他吃空。女孩也醒了,有些沉默,好在精神尚可。”
月芜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两人并肩走过回廊,今日正午阳光大好。
下午,陈贵将他医药单子上的药材采买回来,月芜去了一趟侯府的后厨。
他在陈季先的饮食里加了几味清血养神的药,需要文火慢煎。后厨的厨娘们看见她,神情有些紧张。月芜借了一处灶台,将药材逐一挑拣、称重、清洗、入锅。月芜挑药的手法很熟练,火候也掌握得刚好。
珩夜不知什么时候晃到了厨房门口,抱臂靠在门框上,看月芜用筷子搅了搅药汤,凑近闻了闻气味,又加了一小撮甘草。
他一撇嘴:“都没给我熬过……”
月芜斜斜瞥他一眼:“你想喝也可以。”
珩夜笑了一声,汤药出锅后果然夺走一碗,又被月芜抢回去,放进婢女的食盒里。
“药能乱吃吗?”月芜冷冷瞪他。
汤药被婢女送走,珩夜跟在月芜身后回房。留下厨娘们面面相觑。
一进房间,熟悉的屏障落下,月芜停住脚步,身后珩夜沉沉覆来,将他拥住,高直的鼻梁抵在他颈窝里。
月芜没说什么,搭住腰间他的手。
他们在道士的灵台记忆中,看到数百死去的孩童,听见那些尖叫、无助地求饶和哭喊。被父母卖给侯府的孩子、流落荒野的乞儿、哄骗来的幼童……最后变成一颗颗凝血的、无用的丹药。
陈季先数次和道士讨论。他面容姣好,细腻白皙的手中捏着一颗血丹,轻笑说:“这次的成色不错。”
道士嘿笑着,苍蝇一般搓了搓手。
珩夜从未这样直观面对人间的“恶”,甚至,他现在住进这样的恶人府中。
月芜很轻地抚了抚他的手。珩夜将他抱得更紧,臂膀将衣物撑得贲起。
月芜稍稍一动,珩夜将他放开。月芜转身面向他,珩夜又抱过来。
“……再忍一个月,”月芜忍不住微叹,默了默,问,“你爱吃琼芽参须吗?”
七仙湖那时,奉言说过,天官给水官煮灵汤的事。
“那是年幼仙灵爱吃的东西,”珩夜无奈,他很浅地苦笑一下,“月芜,你在做什么我都知道。我只是心里不舒服。”
“……人是很坏的。”月芜不止一次地说。
珩夜沉默许久才说:“原来这句话有重量。从前玩闹时听你这样说……我没深想过。”
月芜淡声道:“你从未经历,是想象不到的。”
珩夜心中一窒,紧紧按住他后颈,喉咙突然发紧:“你飞升前有没有遇到这样的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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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小龙的呼吸都停滞了,月芜按住他后心,平静道,“没有,”他说,“我比较幸运。”
好一会儿,月芜听见他呼吸一松。
“……真的吗?”又过几息,月芜听见他问。可不等月芜回答,他按紧月芜的后脑勺,惶然道,“你已经回答过了,我信你。”
月芜没说话,脸上的触感让他一时没能说出口,天地异兽强健的体魄和温热将他面颊熏红。月芜抬眼看向门上的横梁,好一会儿,低头垂眸,很轻地往他怀里埋了埋。
傍晚,又有账册送来,这回是好几摞。陈贵待他越发恭敬,月芜看在眼里,意味着陈季先对他的警惕正在逐渐降低。
之后两天上午,月芜前往书房向陈季先汇报账目,直到他们入府第五日,账册全部整理完毕。
说是汇报,其实是教——天街的市税收了多少、码头的地基打了多深、各商户的租金押了几成——陈季先对这些数字并不陌生,但他习惯了让下面的人打理,自己只看最后的盈余。
“按娘子的算法,下个月码头就能接第一批船。”陈季先放下账册笑道,他面色红润不少,神情却伪装轻松。月芜看见他手指在账册边缘无意识地摩挲,和那天在太阴庙里摩挲茶托的动作一样。
“侯爷若是不放心,可以先试运行一个月。”月芜说,“只放侯府自己的船,不对外。”
“也好。”陈季先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令尊是缘何离世的?”
月芜抬眼看他。
“是我冒犯,”陈季先早有准备,内疚表现得恰到好处,“叶娘子的药很有用,我这几天好多了——我想象不出,令尊为何……”
“侯爷,药石只能救一个人的命,却救不了一个人的心。一个人的心若是死了,医药都是惘然,”月芜冷声道,“告辞。”
“别!”陈季先头一回从他桌案后站起来,几步上前拦住月芜,拱手道歉,“叶娘子!是我失礼了,请娘子原谅!”
月芜偏头看他:“我想知道缘由。这几日侯爷将账簿送来东厢,我以为侯爷对我有所信任。”
陈季先抿了抿唇,叹道:“是陈福……他跟随我多年,是我的老仆。他近来精神很不好,我想请娘子医治……”
“真的?”月芜眯起眼睛,沉沉盯着他。
陈季先喉结滚了滚,笑说:“我与他主仆情谊深厚,自然是真的。”
月芜点点头,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如常:“既然侯爷发话,午后我便过去看望。侯爷是否一起?”
“当然。”陈季先松了口气,亲自送他到书房门口。
月芜走出书房,转过回廊,珩夜不在廊下。他独自走回东厢,推开房门,珩夜正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一本从书架上拿的游记,眼睛却看着门外他走来的方向。
“陈季先让我去给陈福看病。”婢女不在,月芜越过窗棂低声说。
珩夜合上书:“他真不知道陈福已经——”
“不知道。陈福这几天没有出过院子,没人见过他。”月芜抽走他手中的书,从正门绕进去,放回书架上。
珩夜亦步亦趋,几乎挡住他身后全部光线,他压低声音:“那天夜里,你动用了霜骸。”
月芜按着书脊:“嗯。”
“他死之前,你看到了什么?”
月芜的手在书架上停了一瞬。他回眸里,珩夜的眼睛映着自己的倒影。
“他在向他信奉的神祈祷。”月芜声音冷淡。
“他信奉……谁?”
“太阴,”月芜寒声道,“他只知道太阴。见我之后,他意图通过符文传讯,但他的生机和灵台被符文瞬息抽空,若非霜骸有钉魂锁骨的功效,我翻不了他的魂魄记忆。”
他捋平裙摆上的褶皱,妥帖地整理好夜明珠的流苏。
“走吧,”他说,“如今陈福和道士都已离开,陈季先不想他的蛇矿病暴露在人前,只能信我了。”
他望向珩夜,眸如寒光。珩夜抬手,指背轻轻蹭过他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