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芜和陈季先来到陈福院前,正是午后。院门虚掩着,推开来,一股极淡的腐臭和腥馊味从正房里渗出来,混在槐花甜美的香气里。
珩夜跟在月芜身后,早早掩住口鼻。
院中空无一人。
月芜停下脚步,迟疑着,望向陈季先。
陈季先先是一愣,而后慢慢变了脸色,厉声责问陈贵:“伺候陈福的人哪去了?”
陈贵噗通跪下,定了定身形:“侯爷,福管家说他不要人伺候,将送饭和照顾他的小厮全都赶出来,还命人打了好几鞭子……他们不敢违背福管家的命令,之后都只送餐到门口……”
月芜提裙上前,一把推开房门,桌几上的饭菜已经馊了。绿豆苍蝇停在餐食上,红色的复眼闪动,被他推门的动作惊扰,胡乱嗡嗡起来。
更加浓郁的腐臭气味从垂帘门后传来,月芜收回迈过门槛的脚步,站在屋外,不再向前。
陈季先脸色铁青,在门口踟蹰不定,他沉着脸,看向陈贵:“你去。”
陈贵身体晃了晃,发颤地站起,迈过门槛时脚下一个踉跄,急忙扶住门扉。他咽了咽喉咙,挪动脚步,伸手够着垂帘,掀起往里看了一眼。他一眼愣住,而后打摆子一般颤抖起来,慌乱叫了几声向后摔倒,手脚并用地爬出房门:“……死、死了,福大管家死了!”
他急促呼吸,看向馊掉的餐食又忽然屏住,捂住口鼻冲到院中槐树下,“哇”一声呕吐不止。
月芜走回院中,站在阳光下,仰头看刺槐树成串的、洁白的花,浓郁清雅的香气将腐朽遮掩,一串串垂挂,像晃动的白幡。
他身后陈季先冲进去,大步迈开猛地掀开垂帘看向床榻——
一声大叫。
月芜没有回头。
那天夜里,他已经看过陈福的死状——
陈福仰面倒在床上,一手抓向虚空,似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来的却是绞向他脖颈的索命绳。于是他另一手死死握住自己的喉咙,嘴巴大张着,却无法呼吸。
他夺舍而来的躯体早已腐朽,靠灵力维系才能运转,灵台抽空,身体便只剩下人皮和骨架。
搜魂过后,最后一缕魂魄支撑不住彻底崩碎,他浑浊的眼睛瞬间失去光彩。
霜骸映亮老仆的骸骨,月芜站在床前,垂眸看了片刻。然后他抬手,合上陈福的眼睛……
他走出正房时,珩夜正靠在院门内,背脊抵着,仰头望向月下的槐树,尽职尽责地给他望风。听见脚步声,珩夜看过来。
月芜降下几道清洁术,将腐味涤荡一空。隔着小院相望,满地月色,他们什么都没讨论。
二人无影无踪地穿行花园,珩夜侧耳听了听。
月芜看他一眼。珩夜淡笑,低声道:“有露珠滴进池水的声音。”
月芜看向那一片奇珍草木,没说什么,只是再抬眼时目光平静许多。
“草木何辜。”珩夜拂去他肩头的夜露。
“草木何辜……”月芜仰头看那洁白成串的花朵,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将斑驳光影投下。
他看向珩夜。
陈季先扶着门框脚步踉跄地走出来,逃向院门,腿脚却软,没有走路的力气。珩夜提住他臂膀,不甚粗糙地将他拖到外面廊道下。
陈季先随他提弄,捂着嘴,“怎么会……”他的声音在发抖,“怎么会这样!”他突然挣动,“放开我!”
月芜随着踏出来,声音冷静:“侯爷。”
陈季先看向月芜,表情一滞:“叶娘子……”
“节哀。”月芜说。
陈季先没有说话。他撑着漆红的廊柱,捂住眼睛抵靠在廊柱上,肩膀剧烈起伏。月芜看见他的手指在廊柱上蜷起来,指甲刮过红漆,留下几道干涩的痕迹。
没有哭声,只有牙关打颤的咯响。
“我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陈季先喃喃着,忽而色变,厉声道,“一个跑了,一个死了!怎么可能!”
陈季先大喊几声:“陈贵!陈贵!”
陈贵脚步虚浮地走过来,双目无神:“侯爷……”
“盛泽道长呢!怎么还没有找到!”陈季先起身冲过去,将陈贵踹倒在地,撑着廊柱稳住身形,发泄式地连续踹他,“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我养你们有什么用!连个人都找不到!”
珩夜拽住他的臂膀,将他往回拖,陈季先挣扎不过,终于停下来,大口喘息。陈季先被拖离时,陈贵泄了劲,眼一翻晕了过去。
月芜先去看了看陈贵,人没有大碍。他命人将陈贵抬走,再缓步绕行一圈,驱散周围经过的仆役和婢女。
月芜回到廊下时,陈季先正捂住虚汗的额头,颓然坐在廊道边,口中喃喃,“一群废物……”他紧紧咬住食指的指节,磨了磨,“那两个孩子……要派人去那两个孩子家中找……”
他紧紧盯着陈贵方才躺过的那片空地,狠声道:“一定就在家中,被人藏起来了。再说没有,就拔了他们的——”
“侯爷,”月芜出言将他打断,目色冷静,“您失态了。”
陈季先倏然转头,又是一阵晕眩,他连忙扶住廊柱:“叶……娘子?”
“你怎么……”他颤抖着呼吸几回,忽然笑了,“哦,是了,我叫你来的……”他双手捂脸,缓缓梳向两侧,脸上勉强换回温雅的样子。
“让娘子见笑了。”他说。
他看向月芜,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嘲弄着,像是在看死人。珩夜皱着眉头,缓缓站直身体。
月芜抚了抚身旁的灌木,含笑花开了,花瓣开合一线,像多情人在微笑一般,甜蜜的香气蔓延开来。
他捏住一朵花,花瓣细腻温柔的触感从指腹滑过。
“侯爷在为什么烦心?”月芜问。
陈季先淡漠几分,笑说:“在为娘子不该知道的事烦心。”
“真的是我不该知道的事吗?”月芜转头看向他,“一切都太巧合,连我也不禁怀疑,自己是否不应进入侯府。来寻我的是你,请我过府的也是你。”
“侯爷,”珩夜插了一句,“我一直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或许,能为你排忧解难的,正是我阿姊呢?”
“什么意思……”陈季先颤声,他猛然回神,语调陡转,“你们都知道什么!”
“侯爷,我们都是可怜人,不是吗?”月芜叹息,他缓声道,“侯府里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知。但我知道,福大管家房中的腐臭味,和矿洞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月芜如同没看见陈季先眼里的警惕和排斥一般,一步、一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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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声音一点、一点地放轻:“或许,这正是侯爷能用上我的时机。”
“您得了蛇矿病,是么?”月芜微微弯腰,在他耳边说。
月芜身量比陈季先还高上一点,直到他靠近,这些微的差距才显现。珩夜眼睑微微收紧。
陈季先止不住颤抖,他退了几步,看向月芜皎洁无暇的容貌:“你……”
“您别怕,”月芜淡声说,“我有办法。”
陈季先看他半晌,猛然垮了力气,跌坐在廊道上。他呼喘片刻,撑着身体蹭过来,抓住月芜的衣袖,仰头哀声:“叶娘子……叶娘子救我!”
月芜按住他的手,一点点拽出自己的袖子:“侯爷放心。”
他说:“先喝安神的汤药吧。这病不宜惊惧动气。”
陈季先听到后半句,神色松散半分。
待午后一剂汤药灌下,陈季先睡足一个昼夜。第二天醒来他赶到东厢再见月芜,一时间痴然怔愣。
月芜正在给仆役手臂上药,一条条青紫的鞭痕触目惊心。
陈季先却没看那人,只看月芜,他的声音比昨日更哑:“叶娘子,你此前医治过的,是你的父亲?”
仆役打了个颤,接过药膏,径直躬身退走。月芜没有拦。
月芜坐在小院石桌边,将药箱放在桌面。
“侯爷昨夜睡得还好?”
陈季先急迫地靠近,被珩夜拦住,他停下脚步,坐在另一侧石凳上:“你先回答我。”
月芜缓缓摇头:“不是。”
陈季先愣了一息,垂眼下去,有些灰败。
“我以为侯爷知道,”月芜缓缓摘下面纱,“我救治的,当然是我自己。”
陈季先的呼吸停了一瞬。
月芜抬眼看他。陈季先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大,眼白多,瞳仁缩着,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动物。
月芜将面纱戴回去:“不知从前,侯爷是如何医治这病症的,又知道多少?”
陈季先回神,神情复杂:“娘子……梦中可曾见过星君?”
“见过。”
“我得这病,先时怕得不行,后来遇见盛泽道人,将神像请回家中……”陈季先流露几分虔诚,“之后入梦,便总能看见星君。星君何其圣洁!每每见过他,若只是静坐叩拜,我的病便会好上几分。”
“但你见过星君的次数越多,便越难以控制自己。星君不说话,却能让你不由自主心生亲近之意,向他献身……”陈季先面颊透出诡异的红晕,“每一次,他都带走你灵魂里的一部分……”
他喘了一声,回过神来,目光又悔恨:“但每一次,身上的皮屑、鳞痕也越来越多!这就是渎神的代价!是献祭的代价!”
陈季先摸摸自己的面颊:“我的脸……”
“后来,盛泽道人给我制丹……鹿血没有用,”陈季先放在桌面的手指蜷缩起来,“陈福便说——如果换成人血——”
他警惕地看向月芜,却见月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问:“于是?”
陈季先愣了下,随即笑了。
“换成人血,”陈季先目光飘向远处,“那天夜里,星君衣摆上染了点点血渍……好美……”
陈季先痴迷地笑起来:
“星君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