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移过檐角,照在书阁门前的断链上。月芜抬手推开那扇半掩的门,按动墙壁上的机关,掠去地道之下——那是一间丹房。
杂乱的书籍和账簿撒了一地,旁边两条铁链,锁扣被打开,杂芜地擦着一些血痕,角落里掉着一把沾灰的钥匙。
丹炉残渣中有未烧烬的骨骼,很重的血腥味——鹿的和人的,都有。
月芜提剑环视,在墙上找到另一道暗门机关,通道转绕向侯府的更北边。出口的假山背后,是一间连窗户都没有的小屋,四面墙垒得极高,像个倒扣的棺材。
游方道士躺在床上,满头大汗,人却没有醒过来。
灰色的斗篷被他死死抱在怀里,霜骸剑映亮他的脸——鳞片般的灰脂吃吮在他脸上,惊惧的梦中他五官狰狞,那些皮屑仿佛也在狞笑一般。
“不、不、不……”他挣扎着,“为什么我吃了没有用!为什么我吃了没有用!”他尖声哭喊,“星君、星君饶恕我,我明明也供奉您了啊……那么多孩子,怎么侯爷能治,我治不了……”
月芜冷然俯视,双瞳明晃晃如日月,在黑暗中亮起——
而后一泼冰冷的茶水浇在他脸上。
道士猛地睁开眼睛。他“嗬嗬”惊喘,想爬起来,但手被捆在身后:“这是哪!谁绑我!”
他一甩脸上的茶水,看见一个鹅黄衣裙的少女蹲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只空茶盏,盏缘还在滴水。她歪着头看他,像在看一只刚被从土里挖出来的虫子。
“真丑,”水官一撇嘴,回头喊道,“他醒了!”
道士用力挣动,手腕上的线却越来越紧——不是绳子,是鱼线。他大叫一声:“什么人!凭什么绑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小侯爷的人!你们敢动我,侯爷不会放过——”
“你是说,”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你治不了自己的蛇矿病,于是在侯府纵火,将孩子放走,自己逃跑了吗?”
道士的嘴还张着,但声音卡在喉咙里了。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月白长裙,腰间坠着一颗淡粉色的夜明珠。没有戴帷帽。
“你——”道士瞪着他,“你——”
“你欺骗陈季先,说你的丹药能治他的皮肤上蛇鳞一样的病。其实你根本不懂药理和丹方,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你的丹药有用。直到两年前的秋天,”月芜说,声音不高不低,漠然陈述,“你从七仙湖矿洞回来,没多久你发现,自己得了相同的病。你偷偷炼丹给自己吃,没有用。”
道士的脸开始发抖。那些鳞片状的疤痕在他脸上扭曲着,像一条条干涸的蚯蚓。
“最开始你说丹方里要童男童女、要鹿骨鹿血,只是想把陈季先吓退,毕竟那时,他一无所有——”
道士额头沁出冷汗,指节青白,紧紧扣在地面上。
月芜冷了下去:“你没想到,他兄长崛起得那么快,陈季先也成为你惹不起的‘小侯爷’。当陈季先真的开始养鹿,将童男童女交给你的时候,你已经骑虎难下了。所以!”
道士一个激灵,额上的汗流下来,滑过他枯瘦惨败的面颊。
月芜俯视着,一字一顿道:“你杀害了那些孩子!”
他声如寒霜,眼神像审判的刑具,一字一句能割下肉来——道士再也撑不住,肘弯一软趴在地上,止不住发抖,大颗大颗的汗从他额头上滴落,口中发出“嗬嗬”的吐气声。
“你、你怎么知道?”道士惊恐又瑟缩地,忍不住发问,“你是谁?你、你是从北方来的?你——”
月芜没有回答。他漠然。
“你从始至终都知道丹药于蛇矿病无用,”月芜说,“那么现在,你只需要想一件事——小侯爷如果知道了真相,他会怎么对你。”
道士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月芜转身走向门口,水官从腰间掏出蛐蛐笼,一阵云雾从笼中飘出,道士的眼睛便蒙上了一层云翳,头一歪,陷入无边黑暗。
珩夜从屏风后转出来,抱臂冷观。
月芜剑指而出,和珩夜一起阅览道士的灵台过往。珩夜的眼睛逐渐翻出暗金色,竖瞳紧缩成一线。月芜含霜的眼睛越发冷厉,而后将道士随手丢下,走出锦绣藏。珩夜跟着他出来后,反手关上雕花木门,转身时,眼睛已恢复常人形色。
掌柜站在走廊里,手里的算盘抱在胸前,指节发白,神色惊惶。
“叶娘子,”他压低声音,仍旧止不住地发颤,“那个人的脸……他——”
“孩子在哪?”月芜问。
“在您房中。已经退烧了,奉言管家和您的侍从正在照料,”掌柜擦擦额头上的汗,他脊背一阵发麻,头也有些晕眩了,“这几年陆续有孩童失踪的事情,是不是……”掌柜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往下说。
“将此人藏好,小虫会负责看管,”月芜看了眼锦绣藏的木门,淡声道,“掌柜,你没有见过他。”
掌柜腿软了,扶住旁边的墙壁才堪堪站稳。他看了看月芜,呆滞地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月芜走了两步,停住,没有回头。
“掌柜。”
“在……在!”
“拜月楼和弄巧城的孩子们,都会保住的。”
掌柜愣了一下。月芜已经走过,裙摆消失在转角处。
珩夜见他惊疑不定的神情,拍了拍他的肩。暖热的温度从肩头传来,将掌柜发冷的身体一熨,他愣愣看向珩夜。珩夜并未说话,跟随月芜离去。
他们身后,掌柜发白的脸庞慢慢了有血色,摸了摸残留余温的肩头。
回到房内,孩子们还没醒来,但已经不发热了——水官的鱼竿是驱邪去厄的法器,珩夜带小孩一回来便已用过。孩子们正沉睡在蜃雾制造的安宁梦境之中。
月芜逐一摸过孩子的额头和耳朵,确认没事了。珩夜甫一进入房间,自觉落下屏障。
奉言和弘岘都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月芜开口道:“时间不多,我长话短说——”
“矿洞中除却蛟尸,还有一尊弱水玉太阴神像。陈季先手上有宣城矿、七仙湖矿两尊神像。弱水,分割四大部洲不能互通的河流,人间不可及之地。背后一定是作祟的仙人。”
“水官负责看管道士。奉言留下式神,去北地宣城走一趟,一来将蛟尸取回,二来,遇害孩童的遗骨都埋在陈季先侯府原址后院偏房地砖下。镇南王在距离此处不远的之江驻扎,一个月后会来弄巧城举办寿宴。你要在此之前,查清楚陈季先所作所为,镇南王是否知情、授意。”
珩夜听见他语气微变:“如果没有——你知道怎么做?”
奉言躬身答道:“小仙会将证据分别交于遇害孩童的家属和镇南王,让他们将此事捅破,找王爷讨要说法。”
月芜点点头:“可以使用仙法,处理得自然些,不要留下痕迹。镇南王那边,挑拨得再深一点,比如——人人皆惧陈仲先是杀神,人人皆捧陈季先是善人。他的征战,可不要给旁人做了美谈嫁衣。”
珩夜闻言,微微侧目。
奉言了然,拱手称是。
月芜看向弘岘:“这两个孩子就交给你了,决不能让外人发现。”
弘岘沉沉点头。
珩夜自锦绣藏回来一直沉默着,直到此刻,他开口问:“不送他们回家吗?”
弘岘张口欲言,看了看面色沉郁的渊侯,半途抿住了嘴唇。
月芜摇头道:“不可。他们知道了侯府的秘密,一旦暴露在人前,陈季先必然杀人灭口——他能抓孩子一次,就能抓第二次。”
珩夜闭上嘴唇,抿紧了。
弘岘按住侍卫装扮的皮革腰带,正色道:“我一定将孩子藏好。”
月芜叩了叩妆案:“必要时候,可以找掌柜求助。另外——”
“这些天侯府一定会有人来盯梢,监视你们的行踪。弘岘也要看好奉言和水官行走在外的式神,尽量低调、寻常一些。”
弘岘点头,他迟疑着问:“我能不能去看这两个孩子的父母?假装偶遇?可以借势询问其他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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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孩子的人家,也可以认一认弄巧城的小孩们。”
月芜思考片刻,摇头道:“这几天不行,过段时间,我会联系你。”
“好。”
月芜拂袖起身:“就到这里。都去吧。”
他偏头看珩夜一眼,两人初具默契,从窗畔飞掠离去——
夜空高悬的明月仍旧缺失一瓣,弄巧城明晦参半。珩夜俯视着,轻声呢喃:“善恶不分、清浊混沌,这就是人间……”
月芜猛然飞近,抓住他肩头的衣衫,指向侯府东北方一片树木葱郁的角落:“用你的火,烧了那里。”
珩夜看向月芜的眼睛,他像初见那日站在天道法坛上一般,冷漠无情、霜寒刺骨。可他如今,却看见那厚厚冰层之下,燃烧着灼灼烈火。
他拥住月芜的腰,无声无息地降落。一点黯黯星火从他飞降的弧度中弹出,滑落天际,落在侯府树林角落一片干枯的木叶上,火舌吞吃叶片,焦黑的灼痕成片舔过地面,嚼碎枝叶树干,趁夜风轰轰腾起!熊熊火势瞬息连成一片,散发出大团大团的黑烟,焦炭味弥漫!
“走水了!”
有人在梦中惊醒。
“快!快把人叫醒!都来救火!”
降落回到他们所居客院的一瞬前,珩夜从月芜唇上夺走一个短促而沉切的吻。
下一瞬,房内床帷里珩夜的式神眼睛睁开,换成本尊——
珩夜陡然回身,扣住黑暗中那只探过来的手,寒声道:“好啊,侯府也闹贼?”
暗色闪过,澎湃灵力聚啸冲去,手中的式神瞬息胀裂成碎片,被他捏做飞灰。屋外一阵喧嚷,珩夜目光微动,走出门去,眸色沉沉看向大管家陈福所居的院落——
陈福掐诀盘坐床榻,倏然睁眼喷出一口血来!血渍落到地面,发出淡淡腐臭的气味。他倒吸一口冷气,还想入定休整,门外已传来惊惶之声:
“福大管家!不好了!内府东跨院起了好大的火!侯爷已经惊动!”
他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强作镇定,只是方才的冲击太大,灵台中意识冲乱不定,脚步尤为沉重。
待他赶去,已有另一人站居陈季先身侧,冷静指挥仆役,有条不紊地施救灭火。
陈季先只穿着单衣,披着毛氅披肩,头发散乱,赤足趿着软鞋。婢女正在替他梳理发丝。
“福大管家来了。”陈福听见婢女低声说。
陈季先转身,不悦道:“怎么来得这么迟?”
陈福看向一旁衣裙整洁,发丝柔顺的女子,脱口而出道:“侯爷,这火好生蹊跷!”
“哦?”珩夜抱臂护在月芜一旁,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笑意不达眼底,“大管家这是说我们姐弟呢?亏我阿姊替你分担。”
侧对着陈季先,珩夜沉色看向陈福,冷厉的眼睛像要把他撕碎。陈福猛地一颤,不敢与他对视。
月芜按住珩夜的手臂,用了些力气。珩夜默然,将胸中戾气收敛。
月芜朝陈季先颔首一礼,平静道:“是我僭越。火势已小,夜深了,身处内院十分不当,请侯爷允许我回客房。”
他垂眸的模样在火光和月色中尤为圣洁。陈季先凝望两眼,视线落在他规整的裙摆,迟疑着:“叶娘子,你……”
他顿了顿,停住了。
陈福眼里看着,灵台中一阵高过一阵的浪潮将他吞没,他忍不住绷紧面色、揉按额角。
月芜道:“初来贵府,还不习惯。侯爷送来的账册我已看完,明日可以向侯爷详述。书架上几本游记还不错,一时入迷,忘记时间。”
“原来是看书看晚了,”陈季先微微一笑,“惊扰娘子,娘子早些休息。”
珩夜跟在月芜身后,路过陈福身边,拱手笑说:“大管家气色不太好,注意身体。”
陈福咬牙怒视,珩夜偏头看向陈季先,神情淡漠。陈季先果然皱眉,斥道:“陈福,不得无礼。”
于是珩夜转回来,在陈季先看不到的角度,面向陈福,嘴角嘲弄地一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