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衔月 > 27.问病根
    半倚靠在床头的青年,像是失去所有力气,愣愣望向虚空。

    老妪看他的样子,哽咽一声,道出实情。

    “自他父母离去,一开始,乔哥儿只是承了他父亲的手艺,打渔养枣,挑到城里卖。后来他手上有几个闲钱,被人拉去赌坊,就、就……”

    乔哥儿喃喃道:“是他们出千……”

    “他一心去赌,将渔船抵卖,又偷了家里的钱,”老妪拍打大腿,颓然哭喊,“我不知道啊!我真的不知道!不然我打死他也要把他拉回来!”

    她说到一半,声音忽然哽住,抬手用袖口按住眼睛。好一会儿,才接上下一句。

    “他欠了那么多钱,我们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还是不够。赌坊的人见我们没钱,生生打断了他的一条腿啊!”她枯瘦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可他还不悔改……”

    她的声音陡然低下去了,像最后一点力气也被这句话抽走了。

    “他有一晚,偷偷跑去外面,彻夜未归……第二日,竟然拿出钱来,说他挣钱了,给我买了个银镯……”老妪目光呆滞了,“他说,祝阿奶寿辰欢喜……”

    她不再说话了。那呆滞的目光落在床角,仿佛她还能看见那天乔哥儿瘸着腿走进门、从怀里掏出一只银镯的样子。她眨了眨眼,眼泪顺着皱纹的沟壑无声地淌下来。

    弘岘见过太多家破人亡的故事——做流民那些年,这种事从来不缺。他知道这时候需要让人把话都说出来,便压下心中的哀戚,轻声安抚道:“婆婆,那镯子呢?怎么不见你戴?”

    老妪垂头不答,乔哥儿却面如死灰地开了口:“……奶奶为了给我治病,拿去当掉了……”

    月芜对他冷淡了几分:“你在矿洞中拿了什么,为何彻夜不归,后续发生的事情,如实说出来。”

    “我、我一定是惹怒了太阴星君,所以神仙让我生了这病!我治不好了!我治不好了!”乔哥儿突然万分激动,面容抽搐,口吐白沫,“我该死!是我该死!”

    老妪扑过去不住地喊他的名字,但青年已然惊厥。月芜眉头微蹙,将老妪拉开,掐住他的人中将他头偏向一侧,被褥塞进齿间,取针从合谷穴透刺劳宫穴。过了片刻,乔哥儿失焦的眼瞳逐渐凝集。

    他缓过来时,泪水还糊在脸上。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嘴唇抖了抖,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与太阴无关。”月芜的声音平静而笃定。他说完,极轻地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你恐惧,是因为你知道自己错了,却放纵自己继续错下去。”

    乔哥儿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浑身一颤,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他猛地死死拉住月芜的衣袖,涕泗横流:“不、不是这样……不是的,仙子!我每天晚上做噩梦,都梦见有个声音跟我说,说我不敬星君,要我献身祭拜!”

    “献身祭拜?”水官惊讶一声想跳过来,被天官拉住了。

    月芜微微眯起眼睛。他端坐的姿态没有丝毫变化,但搭在膝上的手指极轻地点了一下。

    梦中的声音,引导凡人向太阴星君献身祭拜——偷吃地脉龙气,还要凡人献身,都是吸取能量。不是巧合。

    “不急,”月芜将乔哥儿的手从自己袖上轻轻拉开,声音比方才更缓了几分,“说一说你在矿洞中的遭遇。”

    月芜没有催他,也没有移开视线。

    乔哥儿咽了咽喉咙。他试着开口,从赌输的怨愤开始讲起:

    “我之前听王大他们说起,矿洞中有个太阴石像,是萤石做的,不知何人放在那里。他说要是没人要,他想拿去卖了,还能换两斤猪肉……他被劝住了,他们说石像凭空出现,说不定是神仙显灵……”

    “可是我、我没有信……我想再赌一把,之前是他们出千,我不信邪,如果不是他们出千,我怎么会输!我明明能赢,我分明听那骰子——”

    “好了,”月芜截断他的话,声音里没有一丝可供商量的余地,“你夜晚潜入山洞,偷了石像。彻夜未归,去了哪里?”

    “我哪都没去。那天夜里下雨了,我腿被他们打断,没有养好,雨天无法下山,”乔哥儿喃喃,“矿洞是个斜坡,雨水会流进来,我往里走,走到一个山洞,在那睡了一觉。第二天下山,坐牛车进城,把石像当了……”

    “只当了二两银子……”乔哥儿捂着脸,呜呜哭起来,“可是我拿到钱,我就后悔了!石像已经赎不回来!我怕了!我再也不赌了!我真的没赌,我不敢,怕这二两都没了!我就去给阿奶买了个镯子,就回来了,真的!我发誓!”

    他说这话时,老妪低下头去,用手背悄悄抹了一下眼睛。

    “我不知道怎么和阿奶解释,就说是挣来的钱,”乔哥儿哭不动了,呆呆看着手上的皮屑,“可是我回来之后,身上就开始发痒,开始长这些诅咒……”

    月芜问:“哪家当铺,铺名是什么?”

    “……林氏当铺,”乔哥儿木讷地说,“林氏玉石典当行。”

    老妪扑上来哭求:“仙子,求仙子救我孙儿一命吧!”

    月芜回头,与水官对视一眼。

    这个对视极短。月芜微微颔首。水官轻吐蜃雾,雾气蚕丝般飘散出来,将屋内笼罩。

    老妪和乔哥儿定住了,他们脸上的恳求、悲伤和惶然一并定住,眼睛蒙上一层云翳,仿佛陷入梦中。

    “那个噩梦,很是可疑,”少年天官开口道,“不敬星君,献身祭拜——难道真的跟太阴星君有关?可是太阴不是早就……羽化了吗?”

    月芜默了一息,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拢,旋即松开。

    “太阴星位空悬,没有补位之人。”他开口时声音很稳,像在陈述一条与己无关的公文,“放置太阴石像的人,对仙界有所了解。”

    珩夜翻出龙瞳,将乔哥儿扫视一遍,拧眉道:“他身上的炁在被抽走。”

    众人回神望去。水官想要上前,被月芜拦住。

    “他太虚弱了。我来。”

    月芜并指剑诀,探入乔哥儿的眉心轮,触及魂魄。

    一片虚无的昏黑,四周微微渗出污垢和泥泞,乔哥儿的魂体伏卧在地,止不住颤抖哭泣。在他面前,张贴着一张上古符文。

    虚空中,似雪如玉的一只手伸向符文,将它轻轻揭起。炽热的金色烈焰在指间细微闪动,将那道符文烧成灰烬。灼热的温度让虚空扭曲,那些泥泞和污垢如油脂般融化。

    一片清凉的月光洒下。魂体的哭声虚弱下去,渐渐安宁。

    月芜松开剑诀,乔哥儿魂魄中的浊尘从他指间簌簌落下。

    “他魂魄中有那个上古符文的印迹。”他说。

    珩夜看着月芜收回袖中的手。那股力量——不是温柔的月光,而是一种霸道的、将邪魔焚尽的真火烈焰。珩夜想起他的霜骸剑,来自丰沮玉门——日月所出之地。

    他看向月芜。月芜穿着女子的裙装,但他身形依旧挺拔,并不伪装窈窕。世人只看见他霜冷的月色,却不知他的向道之心,犹如太阳真火,灼灼耀眼。

    珩夜忽然想,昨夜月芜没有推开他——这样一个性格冰冷,道心灼热的人,他竟然,可以靠得那么近……

    “所以那道符文,不仅偷吃地脉龙气,还偷吃凡人的先天之炁!”水官咬牙切齿,“好一只阴沟里的臭老鼠!被我发现是谁,非打死他不可!”

    弘岘一直看着乔哥儿和老妪,忽然惊讶道:“他皮屑的颜色似乎变淡了一些!”

    “你将那道印迹烧了?”珩夜问。

    月芜淡淡看他一眼:“嗯。”

    他收回手,重新收入袖中。他的目光在老妪和乔哥儿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他们还活着,在梦里暂时忘记了恐惧。

    月芜起身:“可以把蜃雾撤掉了。”

    水官点点头,鱼竿一甩,雾气如潮水般退去。在雾气过境时,她顺带将乔哥儿身上附着的部分尸毒也一并扯了下来。

    那皮屑的颜色立马变淡很多,还有些脱落的迹象!弘岘震惊佩服的目光取悦了水官,她拇指一抹鼻尖,得意地退到众人身后。

    老妪悠悠转醒,有些茫然:“这、我这是怎么了?”

    “老人家,”弘岘扶住她,“你刚刚哭晕过去了。把乔哥儿也吓一跳,吓晕了。”

    老妪立时紧张:“乔哥儿!”

    “哎,没事,他没事!我们娘子出手诊治了!几针下去,他便有所好转,”弘岘错开身体让老妇看清楚,“您看——”

    老妪看得清晰,那灰屑暗淡,边缘微微翘起,她直呼奇迹,要给月芜磕头!

    乔哥儿此时也转醒,头脑清明了许多,那股日夜折磨他的恐惧不知何时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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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呆坐着,看向月芜,嘴唇嗡动,流下两行清泪。

    “虽然施针,控制住了病情,但并不意味着能好。”月芜一句话将他们拉回现实。

    老妪拜求,希望月芜将他治好。

    月芜垂眸整了整衣袖,再抬眼时,神色已如霜雪般疏淡:“我只是来此散心,不日便会离去。想要彻底痊愈,必须将我接下来的话牢牢记住——”

    乔哥儿跪在床上,垂头低泣:“仙子,我一定听话!”

    月芜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可赌博,不可偷窃。此处山清水秀,对你养病有益,你打渔务农,交给村中脚夫去卖,不可独自进城,避免小鬼缠身。”

    老妪不住称是,满口答应:“我一定好好看着他!”

    “你的病,心病引发毒症,心病不愈,毒症难消。方才晕厥时,我为你施针,近日你不会再做噩梦,但如果仍旧不修心思,不好好做人,这病还会再找上门,”月芜瞥他一眼,“到那时,就是家破人亡。”

    乔哥儿身体一晃,抬头看向发丝杂乱的老妪,将头深深埋向胸口,透出悔恨的哭声。

    月芜没有流露任何怜悯,最后只道:“再有下次,神仙难救。”

    一行人离开那户人家,往回走,沉默蔓延。

    “唉,”水官叹息一声,心直口快道,“我心里怪难受的。”

    天官捏捏她的手:“因为什么难受?”

    “我觉得老婆婆很可怜,”水官跑跳两下,似乎想把那种难受甩开,她凑到月芜身边,“月芜,你最后为什么恐吓人家,什么家破人亡,小鬼缠身,神仙难救,说得跟话本一样,那么吓人?”

    弘岘朝她拱拱手,有意逗她开心:“大人,你不知道,赌徒是很难改的。十个赌徒九个输,倾家荡产不如猪。赌局好似迷魂阱,赌博为害甚于虎。”

    水官果然被他一连串的俚语逗笑:“什么猪、什么虎?”

    弘岘笑道:“天仙绝不是恐吓。大人您想,他赌博断了腿,还要去偷东西继续赌,生病成这样,还在床上说自己能赢。如果病好了,他还去赌,家中没有钱,腿也已经断了,婆婆年纪那么大,再有波折,不就是家破人亡吗?能治他的病,治不了他的命,不是神仙难救吗?”

    珩夜微怔,他回忆了一下乔哥儿方才的话,不解道:“他不是说,他卖掉石像后,没有去赌?”

    “我的大人们,”弘岘挠挠头,“他说,您就信?”

    水官单纯地问:“刚刚怎么不问清楚他到底赌没赌?”

    天官笑着摸摸她的小辫:“问不问的,又如何?是真的,他以后不赌了,自然平静生活下去;是假的,日后他还是要为自己的过错负责。”

    “……”水官想了想,晃晃和天官牵在一起的手,“人真的很复杂。还好我是虫,不用想太复杂的东西。”

    天官便笑了。水官见他开心,很快也开心起来,又开始笑闹,要少年天官背她。

    弘岘陪在月芜身侧,偶尔回头望一眼那户人家,什么也没说。

    珩夜也有几分低落,走在月芜身旁,一言不发。

    月芜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垂下衣袖,与珩夜的衣摆互相擦过。

    珩夜回过神来,低头问他:“怎么了?”

    “……”月芜一脸正色,“待奉言收集消息回来,我们也要离开七仙湖了。”

    珩夜一怔:“去哪儿?”

    月芜顿了顿,道:“弄巧城,林氏玉石典当行。”

    天官水官已经跑到前面去了,弘岘在另一边沉默跟随,珩夜心中微动,衣袖下勾住月芜的一根手指。

    “……”月芜没有将手指抽走。珩夜的指腹微微收紧,他便由他牵着,直到小院近在眼前。

    快到小院时,珩夜松开了手。奉言已站在院门口等候,手边的麻刀灰已经用完了,神色却不轻松。

    “掌教,”奉言迎上来,“修补房顶时,我向几户村民打听了入梦前是否有外乡人经过。有位老爹记得清楚,五年前的秋天,有一破落道士在村中落脚,说他经过矿洞,认出其中是太阴石像。”

    月芜脚步一顿。

    “道士从哪里来,去了哪里?”他问。

    “说是从青屏山来,向弄巧城去,”奉言答道,“但那位老人说,游方道士的口音不像本地人,倒像是北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