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衔月 > 25.叩己道
    水官别过脸去,天官垂眸无言。

    弘岘的哭声撞在灵台的边界上,又被湖水吞没。

    月芜沉默片刻,俯身将手探入碧水的灵台水面——往事如被掀起的幕布,青山、绿水、鸟雀、二位仙子的身影,倏然如碎玉乱珠变作幕布上弹落的雨滴——

    百年岁月从他指间飞速流转,几息之间被他翻阅殆尽:

    碧水初入南赡部洲时的青涩与不甘,清荷教她辨认地脉走向时的耐心与温柔,昭仪之乱后她带领邱邱隐隐巡视断裂带的日日夜夜,地脉荒芜后她伏卧泥中以仙身蕴养农田……

    持宪执律度厄真君的法相在月芜身后隐约出现,将碧水的过往一幕幕审视。

    最后,月芜收回手,站起身,与天官对视一眼。

    天官额上的天目不知何时睁开,妙法自袖中飞出,金色的算盘悬浮在他身后无声拨算。须臾,天官向他点点头。

    月芜脚步一转,天地浓缩为一线就此跨过。

    “她没有问题。”

    弘岘发现自己仍旧站在原地,也没有嚎啕大哭,他下意识摸了摸脸:“欸?”

    水官瘪着嘴,低声道:“弘岘,那是你的心在哭……”

    弘岘一阵怅然,眼眶又有些发酸了,他攥紧衣袖。

    月芜将碧水扶起,奉言搬来另一把椅子,扶碧水坐下。

    威压散去,两位钻地使紧紧依靠碧水站在她身边,还是有些瑟缩。

    搜魂是最为霸道的审讯方式之一,即便碧水是甘愿打开灵台的,仍旧受了影响,脸色苍白。

    天官袖袍微震,金算盘反向拨算,一道道流光自算盘中飞出,暖融融钻进碧水灵台中——那是她的善行。

    碧水稍微缓过来,对清荷的回忆仍旧攫住她的心,她低声说:“掌教,水官大人,南赡部洲灵气稀薄,因此许多仙人不愿来此。多数地值官,职期一到,便选择离去。就像我,原本任职时应由上一任七仙湖地值官交接,但因人手缺失,无人来教……”

    水官吸吸鼻子:“是我让清荷来教你的。她是在南赡部洲待得最久的地值官,因为没人来南赡,她选了灵气最少的辖区,在一片荒漠里,将别处让给他人。”

    “她地处偏僻,所以一开始,并未发现昭仪的事情。我们所有人,都没有发现。”碧水深深低下了头。

    “人总是会掀起战争,”邱邱在一旁弱弱地开口说,“一开始,大家觉得,不过是又要打仗了。南赡部洲年年都有地方在打仗。这里没有灵气,人不修道,只争谁当皇帝。仗打得多了,便会有瘟疫、流民,变成怨气,阻碍地脉。后来……”

    水官沉默了一会儿。她的鱼竿靠在椅子旁边,她没有拿起来,只是看着地上那片被踩乱的草芽。

    “后来,”她开口时声音压得比平时低,没有往日的跳脱,“南赡部洲地值官每隔几年便有人提交辞呈,要不就是联系不上。我派清荷离开她的辖区去探查情况。”

    “地值官和纠察灵官的公文,是同时送到天刑司的,”月芜望着那茶盏,手指在桌沿收紧,“我发觉不对,当即下界,但,晚了一步。怨灵已生,战火早燃,待我收到清荷的文书前往人间都城时……”他顿了顿,“她已经不在了。”

    弘岘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抬起头来。他的眼眶还红着,声音却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大:“那昭仪之前,是如何瞒住的呢!”

    众人看向他,他原本胆小、不惹事,却总在这样的时候,有一腔孤勇的气势。其实他也害怕,像他当逃兵,逃往北原时那样害怕,但他不曾后退。

    “……”月芜将手收入袖中,端正、认真地看向他,“弘岘……”

    “弘岘,”天官拦住月芜不让他开口,先行一步解释,“你可知天帝是谁?天帝之子又是谁?”

    珩夜明白天官的意思,月芜从不解释太多,他只把那些沉重的东西全都背负在自己身上。但他和天官都觉得有必要说。

    珩夜沉声道:“天帝,是创世之神的左眼——创世金乌——世上唯一可以承接天道意志的无上至仙。祂的长子,金翊伏魔太子,继承了神的血脉,凭一己之力将世间魔族尽数圈禁在北俱芦洲。祂的次子,是天上东升西落的太阳,是无思无欲的天道至理。”

    弘岘呆滞住了,他仰头望天,看向那轮普世照耀的日光。

    天官也抬头望去:“万年前,天帝入世轮回后,再度证道飞升。祂将浊世轮回的经历咽入腹中,感孕而生幼子昭仪。昭仪生来清浊一体,乃世间至深混沌。昭仪入凡间,如滴水汇入大海,是找不到的。”

    弘岘一时心冷,觉得天上的太阳,视万物如刍狗、人命如草芥。人,在这样的仙面前,卑微到没有意义。

    “不,”月芜闭了闭眼睛,“不是这样。”

    弘岘望向他。他在看天刑司掌教。

    珩夜也望向他。他在看天刑司掌教背后的月芜。

    “如果昭仪没有作恶,确实找不到他,”月芜冷然坚定,“但他作恶,有迹可循,便不会找不到,不应找不到。”

    “水官部在南赡部洲仙职任免频繁,天官部赐福司为昭仪掩护,地官部对魂魄清算不周上报流程受阻无人复查,北斗司寿命生死簿轻易便可调阅,”月芜一条一条列举,沉重道,“还有巡天司失察,天刑司督办不力,未能及时察觉昭仪之乱,我亦有过——”

    “昭仪之乱虽自昭仪而始,却不会因他受刑而止,”月芜看向弘岘,“弘岘,你问得很对,你当有此问,天庭仙官都应有此一问!”

    珩夜的心仿佛被攥紧,他知道,这才是月芜,这便是月芜,这是他的道。在奉行“人之剑”的道路上,月芜从不沉默!

    弘岘沉默着。他环视一圈。

    他看见月芜的坚定,珩夜的思索,天官的沉凝,还有水官红红的鼻头。

    他们是掌教、真龙、真仙、蜃兽,而自己只是一个小仙,一个凡人。

    他已经习惯了——凡人早已习惯得不到解释。

    他下意识也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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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人本无需向他解释,就像日月星辰、风霜旱涝不曾给凡人任何解释一样。

    但月芜为他依次拆解,他说“我亦有过”,他说“你当有此问”!

    弘岘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在想,仙人修的道,究竟是什么?

    在此刻,竟如此令他向往——他向往月芜的境界,向往他不惧神威的勇敢。

    弘岘始终抛不开自己凡人的身份,成了仙人,不过是顺其自然。

    珩夜曾对他说“既已为仙,就去做仙应当做的事情”,他看见月芜审判昭仪,看见天官清算善恶,看见水官、渊侯梳理地脉,他看见星官的孤寂、奉言的细致、清荷与碧水的不计回报、看见小小的蚯蚓竭力维系一方水土……

    那么他呢,他的道是什么?弘岘突然很想,通过自己是仙人,为这片天地做些什么。

    他心中一震,望向众人。

    他不懂这是什么感觉,他捂住自己的心口想问,又不知如何开口。

    天官朝他微微一笑:“弘岘,你在修你的道心。”

    水官揉揉鼻子:“是件难得的好事,待你知道自己要修什么道了,我们便是道友了。”

    “道友”——弘岘记得天姚一直这么叫他,原来要知道自己修什么道之后才会互称“道友”。弘岘有些不好意思。

    弘岘暂时不知他的“道心”是什么,但他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掌教的教诲,我记住了,我会时时自省,时时诘问。我相信掌教会给南赡部洲一个交代。”

    话刚说出口,忽然,他明白了清荷的心情——

    清荷没有责备任何人。没有责备天庭反应太慢,没有责备自己力不能及,没有责备弘岘帮不上忙。她只是流着泪,把花瓣放进他的眉心。

    弘岘骤然喃喃道:“清荷也一定相信,信您、信水官大人,会给南赡部洲一个交代。即便她不幸死去,也相信你们会让她死得其所,所以她才会去得那么义无反顾……”

    水官嘴唇微微张开,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忍了片刻,她投身扑进天官怀中,闷闷地哭起来。

    当着大家的面,天官只抱紧她拍抚她的后背。

    月芜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开口:“处理南赡部洲的地脉龙气,再改善任职问题,才是你现下应当做的事情。不要辜负清荷对你的信任。”

    水官在天官怀中又闷了片刻,一把推开他,满脸泪痕地抬起头,粗糙地一抹脸:“没错,我一定会做到的!”

    天官笑着,细致地将她的脸蛋擦净。

    月芜叩了叩桌案,严肃道:“现在,回到我们方才的问题。”

    珩夜自如地喝起病春茶:“方才我们谈论到,要去村中打探太阴石像出现的时间,以及村中入梦前一两年内,是否有外人来过。”

    弘岘点点头,提起旁边的麻刀灰:“我这就去。奉言大哥,你和我一起去吗?”

    一直沉默侍立的奉言拱手道:“掌教,我还有一件小事,想要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