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透白,林间鸟雀啾鸣,啼颂即将到来的天光。
月芜周身被一股温热拢住,像千年寒玉被搁在地火上慢慢烘着。那温度从珩夜身上透过来,不急不躁,却无处不在地将他包裹。
他在混沌间睁开眼睛,撑着那温热坐起来,一件玄色外袍从他肩上滑落。月芜下意识抓住衣袍,兀坐了片刻。昨晚的记忆迟了一息才回笼——他按了按眉心。
珩夜的手臂环在他腰间,胸膛微微震动,传来一些低低的笑声。他伸手将月芜鬓角微乱的发丝捋去耳后,低声说:“你这会儿像一只初生的小鸟。”
“……好了。”月芜声音微哑,起身整理衣袍。清洁法诀套下,将自己打理规整。他借着湖水稍作检查,正欲迈步,却被珩夜从身后轻轻拉住了手腕。
“等一等。”
珩夜的另一只手伸到他腰间,将一枚明珠系在他腰封上。月白色的流苏垂落,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月芜低头看去——同样是夜明珠,这颗与他见过的都不同。不过桃核大小,宝华奇特,是浮光氤氲的粉色,像月轮初升时天边尚未褪尽的那一抹暮色余晖,又像一片极薄的花瓣在日光下透出的颜色。
他在掌心托了片刻。珠面也是温热的,似乎比天刑司大殿中的更温暖些。
“你不愿收那颗珠子,”珩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和笑意,“这颗夜明珠总能收下吧?”
月芜没有答话。他将珠子握在掌心,指尖微微收拢,感受着那片温热从掌心慢慢渗进去。过了好一会儿,他垂眸,将夜明珠系回腰间,妥帖地整理好流苏。
“……嗯。”他偏过头,没有看珩夜的眼睛。珩夜也没有追问。
晨风从湖面吹过来,拂动月芜腰间新坠的流苏,和珩夜衣摆上那片被露水打湿的边缘。
珩夜看着他的侧脸,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唇笑了笑。
月芜在原地站了片刻,抬手将鬓边最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迈步朝茅屋的方向走去。
珩夜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片溪谷灌丛。迎春花开得正好,细碎的黄色铺满了山坡。
月芜走得不快。珩夜也走得不快。天色在他们的沉默里一点一点亮起来。
茅屋轮廓就在眼前。水官坐在小院中晃着她粉白的新鞋,看见月芜和珩夜,不顾天官在给她梳头,跳过来朝他们挤眉弄眼:“哟!终于舍得回来了!一、整、晚!你们去干什么了?哼哼,如实交代!”
她半扎的发辫甩在脑后,没一会儿就乱了。
“楼小辰。”天官叫她的名字。
水官知道天官没动真格,叫名字便管不住她。她蹦跳上前盯了盯珩夜的嘴唇,眼睛古灵精怪地转了两圈,捂着嘴巴笑眯眯转身,像偷到灯油的老鼠,窸窸窣窣蹭回小凳前坐好。
天官继续给她梳头扎小辫,她来回偷瞄,捂着嘴偷乐。
珩夜看她这样实在觉得好笑,耳朵发热,没好气道:“笑什么呢。”
“我笑什么你知道!”水官摇头晃脑,顾盼神飞,“你笑什么我也知道!”
这下天官也笑起来,他笑着摇摇头。水官扭头看看他,抿嘴一笑:“天官笑什么我都知道!”
天官制住她乱动的脑袋,水官看向月芜,不满地撇嘴:“就你不爱笑!”
“你心情明明不错,都没拿剑来吓唬我,”水官有理有据,劝说他,“你笑笑吧月芜,多好的早晨!”
珩夜笑着帮话道:“管好你的天官便是。”
破晓的阳光送来凡间最为清澈的第一缕阳气。水官立时闭上眼睛嘴巴,端端正正坐好,仰着小脸享受自然的馈赠,一脸惬意——仙灵天生亲近自然气息。
月芜回头看向珩夜,珩夜正迎着朝阳微微仰首,晨光为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专注、安静,像在听什么旁人听不见的声音。月芜没有笑,眼中却有一份闲适与专注,随着阳气消散,悠然将视线收回。
林中晨雾渐渐散去,弘岘和奉言提着木桶回来,看见月芜和珩夜,奉言放下手中木桶行礼。
弘岘惊喜道:“你们可算回来了!”
引发水官“噗”一声呛出来,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拍大腿喊道:“妙妙妙!”
月芜:“……”
不论是那条“红线”还是这个“弘岘”,都像他的克星。
“哎呀,我!我不是别的意思!”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弘岘放弃解释,径直道,“我找掌教有要事禀报!”
他见水官笑得五官皱成一团,嘴巴快咧到耳朵根,无奈地放下木桶朝她拱拱手,认真道:“水官大人,是和那个矿洞有关的事!”
水官一时停不下来,捂着肚子“哎哟”一声,缓了缓,终于正经几分,闭紧嘴巴。
月芜抬手施加一道法术屏障,而后示意他:“你说。”
“渊侯,水官大人,您记不记得,我和奉言曾汇报过,村民说矿洞里有一尊太阴石像?”弘岘指着矿洞方向,“村民之前说过,他们偶尔会去祭拜。但那天我们进了矿洞,我特意找了,却没看到任何石像!”
月芜蹙眉看向奉言:“太阴?”
“此事太小,我一时忘记汇报,今晨弘岘提醒才想起,”奉言有些惭愧,但他证实,“不过矿洞中确实没有,矿道、豁口、裂隙、蛟尸、沙土,各处都没有石像。”
水官晃晃小辫:“虽然奇怪,但一尊石像,未必与蛟尸有关?”
“必然有关,”月芜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村民如何得知那是‘太阴’?除非外人告知。”
“没错!”弘岘立时捶掌,眼睛一亮,流露崇拜,“没想到掌教一听就点破了!寻常百姓通常拜三清四御五路财神,没人知道‘太阴’啊!可我走访时,村民们每个人都确认,那是太阴星君的石像!”
水官刚刚跟上思维,脸上还有几分懵懂。
珩夜也还在思索,月芜轻声点拨他:“七仙村和城镇之间距离遥远,多为农户,目不识丁,得到消息只能依托于外界。”
珩夜明白了:“所以是知晓太阴的人来过此地,见到矿洞中的石像,告诉村民那是太阴。”
弘岘:“对!就是这个意思!”
他们说话期间,奉言将屋内的桌椅搬出,端上早已温好的茶水。
月芜落座,略略漱口,衣袖掩住,用术法将残水引去地面,不疾不徐地问:“太阴石像何时出现在矿洞中?”
“……这个却不知,村民们说不清楚,”弘岘叹着,指指木桶,“我和奉言弄了些麻刀灰,准备趁修补房顶的机会,再找他们打探打探。”
“他们要是说不清石像出现的时间,就问一问这些年是否有陌生人来过村中,问路或者借宿,”月芜擦去唇上的水珠,指点道,“七仙村偏僻隐蔽,村民不会关注废弃的矿洞,但一定会关注来到村中的外乡人。”
弘岘眼眸更亮,点头称是。
“石像不见了,”珩夜思考,“会被谁拿走?”
月芜这才真正喝茶,意有所指:“石像不见的原因很多,但会被放进矿洞的原因不多。”
“你的意思是说,”珩夜接道,“放石像和拿走石像的,未必是同一拨人。放石像的一定知道那是太阴才放,拿走石像的却未必是同一个理由。”
“不错。”月芜看向他,吝啬夸赞但神色温和。
珩夜不自在地抿了抿唇。梳理案情时,月芜专注、冷静、滴水不漏,令他佩服;漱口喝茶时,月芜生动、克制、细腻文雅,他又觉得可爱。二者同时出现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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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他心中像被柔软的羽毛撩拨,痒痒的。
“还有那道剑痕,”天官沉吟,将珩夜的思绪拉回案情上,天官思考着,“询问的范围或许可以收窄,比如他们入梦前一两年内。”
弘岘激动道:“那还等什么,我这就去打听情况!”
“不急,”月芜放下茶盏,吩咐道,“奉言,将他们叫进来。”
屏障如帘幕掀开一角,外面是方才无法进入的地值官碧水玄仙和两位钻地使。
茶盏磕在木桌上,月芜的气质悄然发生变化,碧水和两位钻地使肉眼可见地紧绷。
仙人之间很少行跪拜之礼,通常拱手便是。但月芜天刑司掌教威名在外,此时又分外冰冷——
钻地使伏拜于地:“小虫邱邱、隐隐,拜见天仙。”
碧水蹲礼道:“小仙碧水,见过掌教。”
月芜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垂眸略略扫过,冷若冰霜。一时间,三人额头沁出冷汗。两位钻地使胆战心惊,名叫隐隐的那只小蚯蚓,更是忍不住发抖。
“矿洞中的剑痕豁口,是一两年内仙人或修士所留,”月芜漠然开口,“碧水,你作为七仙湖地值官,当时没有察觉?”
“……属下失职,”碧水垂首答道,“昭仪案后地脉崩乱,属下与钻地使全力修复水脉和农田,矿洞所在荒山不在日常巡视范围内。且那剑痕不带仙力,若对方有意隐匿,属下确实无从感知。”
“想了一夜,倒是想出个好答案。”月芜神情难辨,天刑司掌教威严尽显。
“掌教!”碧水倏然抬头,声线发颤,“小仙所言句句属实,绝无欺瞒!”
月芜凝视着她,那双冰冷的眼睛似要将人的灵魂穿透:“清荷身死那年,你在何处?”
话题突兀转变,水官与弘岘同时一震,向碧水望去。
碧水浑身被汗湿透,声音也哑了,她一字一顿:“您是怀疑,我与昭仪案有所勾结?”
月芜没有这么说,但他不向碧水做任何解释。
沉默如刀割一般,令屏障内这方天地留下血肉伤痕。
珩夜一时失语。昨夜的沉默相较此时,如同天壤之别。
明明是春天,屏障内却充满萧瑟凛冽的杀意。
碧水咽了咽喉咙,慢慢直起腰身:“我初入南赡部洲时,是清荷仙子接引我,教我如何当好一位地值官。”
她穿着和清荷一样的碧色衣裙,她的眼眶慢慢红了:“感恩仙子的教导之缘。小仙碧水,愿立天道誓言!我道心如磐石,不曾转移!愿献灵台,搜魂为证!”
弘岘也红了眼眶,止不住抬手抹泪。
“月芜……”水官试图阻拦,被天官肃容拉住。
月芜冷然道:“我不会因你一面之词,便不再怀疑。”
“是,”碧水咬牙道,“请掌教搜魂,证我清白!”
月芜起身走到碧水面前,并指剑诀,指向她眉心,刹那间灵台光转,岁月倒流,众人皆入其间。
一片广袤湖泊上,青山飘落,树丛搁置,洒上一把湖滩,捏出几枚鸟雀,放上一颗太阳。
容貌青涩些的碧水郁郁寡欢跟在一人身后:“仙子,这南赡部洲灵气稀薄,实在与放逐无异。”
“是吗?”前面那人却道,“我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不需要见什么灵气呀。”
衣裙转动间如荷叶翩翩,她回过头来朝碧水一笑,清丽秀雅:“凡间很好的,你待久了便知。”
弘岘呆呆望着那仙子的身影,追了上去:“清荷!”
伸手一抓,却是抓不住的云烟。
月芜目光恬淡,流露慈悲:“这里是碧水的灵台,都是往事遗留的虚相。”
弘岘鼻子一吸,颓然跌坐在水面上,孩子一样地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