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寒光闪烁,马钰九十多岁,年老体弱,又大病初愈,已不是赵志敬对手,转眼间便见伤。
但赵志敬却依旧觉得不对劲,自己有好几剑能重伤乃至杀了这老不死,却不知为何,总像打在一团棉花上,剑锋未能重伤对方。
“老东西,你身上莫不是还有什么护体软甲?”
赵志敬狞笑:“护得了体,我看能不能护住你脖子!”
马钰气喘吁吁,恼怒:“赵志敬,你现在停下,还有机会挽回!”
赵志敬冷冷道:“停下?我现在还有退路吗?”
他面露嘲讽:“我为全真任劳任怨这么多年,到头来连个掌教都不给,你们偏要给那尹志平!”
说着,他心头恨意大增,手中的剑锐利了几分。
还好马钰擅长防守,结合他创的守势剑诀,虽说手中无剑,却也能暂时有一定自保之力。
马钰叹息道:“赵志敬,你果真是心胸狭隘,我们是想更优秀的志平担任掌教,但他拒绝了,我们已决定让你接任。”
赵志敬听后却是冷笑:“这个时候说这些,骗谁呢?早不说晚不说,偏等我动了手才来这套,当我是三岁孩童不成?”
他根本不信马钰的话,况且就算不是在唬自己,现在动了手,即便停下不会死,可这辈子肯定是没机会担任掌教了。
既然如此,自然是杀掉这老不死,破坏对方让尹平志回来任掌教的计划,只要做得干净,全真教还有谁比他适合做掌教?
他手中长剑挽出个剑花,寒光直逼马钰面门:“当初尹志平那小子还在时,你们就偏心,何时正眼瞧过我?论资历,论在教中操劳,我哪点不如他?如今他成了大人物,不屑于掌教之位,你们才想起我来?这掌教之位,是你们施舍的不成?施舍就算了,还要让我去请教他尹志平一个外人,可笑!”
“我告诉你,一切都晚了!”
赵志敬眼中凶光毕露,剑招越发狠辣:“今日我既然敢动手,就没打算回头!这掌教之位,我要自己拿!你这老东西识相点,就乖乖受死!”
马钰气得咳了几声血,脸色越发苍白:“你……你这是执迷不悟!我让你向志平请教,是想你得到他的帮扶……”
“谁要他帮扶?”
赵志敬厉声打断,剑势更猛:“他尹志平如今飞黄腾达,哪里还会管全真教的事?你还在拿这些话来哄我!今日我便杀了你,再清理其他的老东西,这掌教之位,自然是我的!”
“欺师灭祖啊!”
马钰听得发出哀叹,同时左右看去,怎么还没有人来?
周围虽然已没有外人,赵志敬还是怕打斗声音惹来其他人,见一时半会儿杀不了对方,有点气急败坏:“清笃!别看了,我提前遣散了周围的人,还不快出来随我杀了这老东西,到时候我做了掌教,你就是下一任掌教!”
“还有同党!”
马钰一惊。
赵志敬抓住机会,一剑刺穿马钰的衣袖,带起一串血珠。
马钰踉跄后退,后背撞到廊柱,浑身酸软,已是强弩之末。
他望着赵志敬狰狞的面孔,心中一片悲凉。
这弟子在全真教多年,竟因执念变得如此丧心病狂,实在是教导有误啊。
特别是在这时,黑暗中走出一个有点畏畏缩缩的青年,后者正是赵志的弟子鹿清笃。
他有点害怕道:“真要下杀手吗?”
“你想一辈子当个底层道士?”
赵志敬红着眼睛:“杀!今天不杀了他,我等会儿就杀了你!”
鹿清笃急忙拔出剑,指向马钰:“掌教,对不住了。”
“你敢!”
马钰没想到这四代弟子也和赵志敬同流合污,气得胡须飘飞。
鹿清笃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旋即被狠厉取代:“少来这套!谁不敢!”
他猛地踏前一步,长剑直指马钰咽喉:“受死吧!”
马钰退到门口,一时半会已退无可退。
就在此时,一道清风自院外卷入,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道,精准地撞在鹿清笃的剑脊上。
“当”的一声脆响,他手中长剑竟脱手飞出,像被什么撞中,飞出去钉在远处的梁柱上,剑身兀自震颤不休。
“谁!”
赵志敬惊怒交加,他万万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人来。
“自作孽不可活,赵志敬,你老老实实的,全真教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三代弟子,这掌教之位自然落在你身上,可惜啊。”
尹平志的声音淡淡回荡。
马钰听到,整个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赵志敬脸色大变,猛地回头,只见尹平志不知何时已立在院门口,神色平静,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淡淡的冷漠。
“是你!刚才是你搞的鬼!不然我早就杀了这老东西了!”
赵志敬失声低吼,顿时明白刚才为何没有刺穿马钰心口了。
“赵志敬,多年不见,你依旧这般心胸狭隘,自私自利。”
尹平志摇头,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赵志敬如坠冰窟,浑身僵硬,再无半分刚才的嚣张。
因为这人来了,不说如今武功多么厉害,纵然是当年的水平,他也很难快速杀了马钰。
鹿清笃更是吓得脸色发白,他左右看了一眼,突然扑通一声跪下,对马钰道:“掌教,是我糊涂,竟听了这姓赵的话,不!是他逼我对你动手的,你可要明察秋毫啊。”
赵志敬脸色变幻,骂道:“狗东西,明明是你蛊惑我对掌教动手!”
他神色慌乱,急忙后退,脸色尴尬对马钰道:“掌教,我错了,不该听信谗言,求你看在我这么多年任劳任怨的份上给我一个机会。”
马钰叹息:“赵志敬,你也是五十多岁的人,怎么还会这样,究竟是你错了还是我们错了?”
尹平志站在暗处,微微摇头。
全真教的培养模式确实有问题,或许是教规太严,亦或者是教育方式有问题,后辈一代不如一代。
赵志敬以为马钰心软了,抓住机会道:“掌教,我们就当今晚的事没有发生行吗?我以后定全力为门中做事。”
马钰苦笑:“你觉得可能吗?”
赵志敬顿时瘫软在地,感觉自己的未来彻底崩溃了。
鹿清笃抓住机会:“掌教,这个人太坏了,你要好好惩罚他!”
赵志敬身体一颤,骤然挥剑一划。
嗤!
鹿清笃瞪大眼睛,下意识捂住脖子,鲜血依旧不断嗤嗤冒出,指了指赵志敬,带着恐惧和不解倒下。
“都怪你!”
赵志敬寒声骂道。
“孽障!”
马钰再次大怒,这鹿清笃是赵志敬的徒弟,他没有想到后者会杀了对方。
“赵志敬,你疯了吗?”
另外一个苍老声音传来,一个白发老者冲出来,正是王处一,至于他怎么来的,自然是尹平志通知的。
后者赶过来才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就看到赵志敬杀了鹿清笃。
赵志敬身体一颤,随后身体颤动起来。
“哈哈哈!”
赵志敬提着剑癫狂大笑,他指着王处长:“老东西,你也来了,也好,你这老东西肯定也是支持他回来做掌教吧。”
王处一脸色铁青:“孽徒!”
“我是孽徒,他不是,在你们眼中,我赵志敬做什么都不如他,做什么都做不好是吧!”
赵志敬尖笑:“你们这些老不死只会享受,还不如外人,还不如那些鞑子,那些鞑子至少还觉得我赵志敬适合做下一任掌教!”
尹平志侧目,这赵志敬这么早就和蒙古人勾结了吗?
他没有做什么,这人不值得他动手。
“放下剑!”
王处一呵斥!
“放你的吗!”
赵志敬骤然转身,再次持剑杀向马钰。
马钰已经无力地靠在门口,没想到赵志敬到这时候还要对自己动手,当真是丧心病狂。
赵志敬眼中血丝密布,显然已是穷途末路,竟将所有怨毒都倾泻在马钰身上。剑光如毒蛇吐信,直取马钰眉心,招式狠辣决绝,无半分同门情谊。
“住手!”
一声怒喝,动手的不止王处一,赶过来的丘处机也如离弦之箭般窜出。
他本就因赵志敬的逆反怒火中烧,此刻见对方竟要对师兄下死手,哪里还按捺得住?
只见他身形一晃,竟然后到先至,掌风带着刚猛内劲拍向赵志敬后心,招式间已用上了全真教的杀手锏。
赵志敬的剑已经刺在马钰眉心,但却依旧刺不进去。
他恼怒骂道:“尹志平,你妈的。”
这时背后恶风袭来,他只能急忙回剑格挡,却有点来得及了。
“嘭”的一声闷响,掌风结结实实印在他后背。
赵志敬如遭重锤,被一掌打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手中长剑脱手飞出,整个人踉跄着扑跌在地,已经被丘处机一巴掌拍碎了背心。
他咕咕了几口血,甩手回拍,只拍了一个空,他身体晃动,指着赶到面前的王处一,凄厉一笑,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丘处机收掌而立,胸口剧烈起伏,望着地上赵志敬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更多的是决绝:“叛师逆祖,勾结外敌,死有余辜!”
王处一身体晃动,实在是难以接受:“何必呢!修道这么多年,还看不透吗?”
他不理解赵志敬,就像赵志敬不理解他们。
马钰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嘶哑:“今夜的事是门派耻辱,不能传出去。”
他想站起来,却又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一生慈悲,从未想过会经历同门相残的结局,此刻只觉得浑身脱力,心神憔悴,连站都站不稳了。
王处一走上前,扶住马钰,沉声道:“师兄,是师弟疏于管教,教徒无方。”
丘处机哼道:“这等败类,自己品行不端,本来就是祸害,跟师弟你没有关系。”
尹平志立于廊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神色平静无波。
赵志敬落到这般下场,皆是咎由自取,为了一己私利欺师灭祖,临死前还要滥杀自己徒弟,便是丘处机不出手,这人也很难善终。
马钰看着满地狼藉,心中不是滋味,整个人更加苍老。
曾经名满天下的全真教,如今竟要靠这般惨烈的方式清理门户,想来师傅地下有知,也会痛心不已。
想当年,王重阳创教时,他们全真七子虽各有性情,却都怀着济世救人的初心,纵然偶有分歧,也绝无这般同室操戈、临阵倒戈的丑态。
怎么到了这一代就成这样了呢?
他看向尹平志,艰难站起来,抱拳:“志平,多亏了你,不然我这个老道就没有命了,老夫死就算了,让这孽徒的阴谋得逞,必让我全真教万劫不复。”
“跟我也有关系,若我不来,或许不会有今天的事。”
尹平志摇头。
王处一摆手:“跟你没关系,是他咎由自取!”
丘处机皱眉:“我全真教的教规森严,怎么会养出这种人。”
尹平志道:“教规森严本是好事,可若只重形式、不重心性,反倒成了束缚。”
王处一苦笑:“你说得对,这赵志敬苦修多年,武功虽有长进,却不修心,反而心胸却越来越窄,把“掌教之位”当成了毕生执念,为了这点虚名,竟能对掌教挥剑相向。”
尹平志默默颔首。全真教总以“正统”自居,将规矩看得比天重,却忽略了“因材施教”四个字。
赵志敬性子本就偏激,却没人引导他疏解执念,反倒因他“勤勉”便一再容忍,将之纵容到今天,结果因为自己心胸狭隘丢了性命。
他不由进一步思索修炼要修心的重要性,对“修心”二字有了更深的体悟。
武功一道,练的是筋骨气血,修的是内力真气,从而有超出常人的力量。
可若心不正、性不端,纵然练得一身惊世骇俗的功夫,到头来也不过是拘泥于自身欲望,为自身邪念所累,纵有一身武艺,被掌教之位的执念困住,最终困死了自己。
杨康也好,赵志敬也罢,再往前的丁春秋、鸠摩智,莫不如是。
想到这里,精神世界的红尘炉震动,赵志敬和鹿清笃的死带来的红尘之力对如今的他来说不算多,但尹平志对红尘炉七情六欲和红尘苦难的感悟加深了不少。
修炼之道重修心!
他想起星宿海洞府中逍遥子的手札,字里行间从不说“速成”“无敌”,反倒屡屡提及“心若明镜,不惹尘埃”,追求逍遥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