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世载不语,眼神在燃烧的篝火前明灭闪烁。
吴孟明则把玩牙牌,眼神带着一丝淡漠,漫不经心地盯着史世载。
眼见几人之间已没有了最初的和谐共处,开始内部猜忌,互相有了芥蒂,一旁的李亮城略微沉默,最终还是挺身而出,化解尴尬。
“几位大人,我们也并非毫无机会。”
吴孟明望向史世载这位深藏幕后的军师,眼神也不再轻佻,而是平静问道:“李先生难道有什么破局之法吗?本官洗耳恭听。”
李亮城微微拱手,旋即说道:“两位大人应该知道,史大人如今已被京城那几位责备,哪怕是崔大人也有了些许微词,如今必须戴罪立功,心中压力比二位还要大上不少。”
提及此事,史世载眼神也充满阴鸷,不禁冷哼一声,其不满之色溢于言表。
想到前几日崔呈秀责备时所说的话语,他至今仍然不能释怀,心中充满愤恨。
而吴孟明显然也知道此事,当即说道:“此事提起来,本官倒也有些好奇。按道理来说,史大人是崔大人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却因为一个横空出世的赵孟,就如此对待史大人,是不是有些过于偏心了?”
武俊冷声道:“崔大人善于隐忍和权谋,看人只看有没有利用价值。那赵孟花言巧语、巧舌如簧,在肃法堂展现了伶牙俐齿的一面后,自然也令崔大人起了惜才之心,所以才有如今弃车保帅的事情发生。”
史世载听到武俊毫不遮掩的话,脸色瞬间阴沉,指节死死攥紧,胸腔内涌现出怒意。
然而李亮城却一脸坦然,没有去反驳武俊的话语,而是平静说道:“二位皆知当日离奇,也知道史大人并非有意放过那赵孟,实在是这赵孟手段太过诡异,令人无法琢磨。”
“如今流言四起,想必两位也都知道自己暴露之事,京城已经有了不少人对各位有所意见,我们如今只有精诚合作,才能逆转局势。”
武俊顿时冷哼道:“说得轻巧!那赵孟小儿已经抵达平遥,即将入汾州地界,与朱童蒙边军汇合。我们如今处处掣肘,连暗杀他的胆子都没有,更别说后续之事了!”
提及此事,史世载与吴孟明二人也都眼神沉默,无言以对。
然而李亮城在短暂沉默后,便缓缓开口说道:“那赵孟虽已有人和,却也没有天时和地利。我们如今想要翻身,就不能墨守成规,得借助外力来解决此事。”
吴孟明眼神闪过一丝兴趣,当即开口问道:“李先生兜兜转转说了这么多,何不直言相告,让我们能够安心一些?”
李亮城敲了敲桌面上的茶盏,开口说道:“此茶乃是天启六年,魏公赏赐给史大人的上好龙井,一直都是史大人的心头宝贝。但为了招待二位,他却也忍着心疼,将其取出。”
“有时候,比起一时的损失,换取盟友的支持,或许才能得到更长久的利益。”
武俊微微皱眉,冷声说道:“有话直说,何必弯弯绕绕?”
吴孟明却没有急躁,反而悟出了李亮城话语中的含义,当即若有所思的问道:“李先生这是在暗示我们壁虎断尾,寻求庇佑?”
李亮城微微一笑,低着脑袋拱手说道:“吴大人,有时候壮士断臂,并不是什么坏事。”
“私盐之事虽可获取大量利益,但如今也已经到了不得不舍弃的地步。与其守着一座刀山,何不如将其献出,也许能换来更好的生存之道呢?”
“我已经打听清楚,田大人正对崔大人整改盐道,想要一揽盐道重利之事有了些许微词。这一点,从许大人明知道几位心中盘算,却仍然放任诸位针对赵孟之事,便能够看出端倪。”
“虽然二位损失了盐利,但比起自己的性命而言,孰轻孰重,二位应该分得清楚。”
武俊皱眉冷哼:“说得轻巧,但你知不知道这些盐利乃是我等冒着被杀头的风险,才费尽心思弄来的?”
李亮城颔首低眉,朝武俊开口说道:“那赵孟提炼精盐之法,便是需要粗盐进行提炼。如今粗盐很快就会被精盐取缔,就算武大人留在手中,最终也只会看着其腐坏。”
“但若是上贡给田大人,便能够换取田大人出手庇佑,从而为几位提供一个化解危机之法,武大人又何必守着空山不放手呢?”
武俊沉默片刻,最终鼻腔内发出冷哼,没有再多言。
吴孟明却是望着李亮城,逐渐感受了此计的高明,瞳孔中也闪过一丝精芒。
此事他之前的确也有想过,但也没有想到这么多,只是觉得私盐会成为他们最大的把柄,因此想要暗中销毁,明哲保身。
可如今李亮城这么一说,他却瞬间双眼发亮,内心惊叹此计高明。
且上缴私盐后,他们不但能争取到田尔耕都指挥使的相助,甚至还能将赵孟变为田尔耕田大人的对手,令田大人来为他们解决隐患。
而有了私盐的田大人又怎会止步于此?他必然也会想尽办法去获取精盐提炼之法,从而变废为宝。届时他们也可说服田尔耕,以他们之手,来帮助田尔耕分销私盐,一举三得!
瞬间,吴孟明眼神流露出笑意,朝着李亮城笑着说道:“我总算知道史大人为何如此喜欢李先生了。能有李先生在身后出谋划策,又何尝无法平步青云?”
“本官这就拟信呈交给田大人,注明一切来意,让田大人想办法拉我等一把!”
见吴孟明如此上道,李亮城顿时笑道:“吴大人好魄力。”
一直未曾开口的史世载突然说道:“纵使有了主意,但我们至少也要等上数日,才能够等到田大人的消息。”
“远水解不了近渴,赵孟即将与边军汇合,我等恐怕是没等到田大人来信,便已经被赵孟逃脱,届时一切努力和付出也都成了空谈。”
李亮城当即说道:“史大人多虑了。赵孟既然有心布局,要拔除我们这些‘心腹大患’,就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要做的,就是争分夺秒,尽快换取田尔耕田大人的支持,从而有对付赵孟的底气。”
吴孟明说道:“边军只是配合赵孟平定澄城杀官之事,并非是他赵孟私军,因此也自然不可能对他唯命是从。”
“我们只要等来了田大人的支持,就可以在赵孟回京之前将他摁死在陕西。届时我也会和武千户一同申请平定澄城民变之事,以此戴罪立功,换取督主的宽恕,将此事的影响彻底抹去。”
李亮城见吴孟明这么快便考虑到了这么多,眼底也有了些许欣赏,朝着对方微微点头。
史世载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虽对李亮城这番言辞神色颇有芥蒂,却也知道大局当前,容不得他多想,因此选择了视若无睹。
夜风穿帐,吹得帐内灯火簌簌摇曳,将四人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诡谲不定。
他抬眸望着吴孟明,眸光沉冷,盯着跳动的烛火缓缓出声:“吴大人说得有理,我也了解过朱童蒙,此人治军刻板,最重朝堂权责,绝不可能私徇一人。但赵孟贼子极善蛊惑人心,若是让他借着平叛大义收拢边军人心,届时我们再想动手,便是难如登天。”
他此刻已经从赵孟之事的失利中走了出来,再度恢复了往日理智,阴鸷的眉眼间满是对赵孟的重视和忌惮。
毕竟经历了赵孟诡异逃脱之事,也让他对赵孟有了深深的忌惮之心,不敢再轻视此子。
武俊闻言抬首,一身煞气凛然外露,沉声道:“我手中尚有数十精锐暗卫,皆是常年行走暗处、见不得光的死士。只要田大人同意成为我等庇护伞,届时哪怕是汾州边军驻地,我手下之人也敢闯一闯,可趁赵孟立足未稳,直接斩草除根!”
话音落地,帐内气氛骤然一肃。
吴孟明轻轻摇头,抬手止住了武俊的躁进之举,神色冷静:“不可鲁莽。”
“此刻赵孟声名正盛,身负朝廷圣旨、平定民变的圣命,光明正大刺杀朝廷钦臣,乃是谋逆大罪。一旦败露,别说田尔耕保不住我们,便是督主也会为了平息朝堂非议,拿我们几人严办,届时死无全尸。”
武俊面色一沉,咬牙道:“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他步步坐大?你们有没有想过,若是田大人不出手的话,我们就只能眼睁睁等着他回京之后构陷我等罪证,将我们一一清算!”
眼看武俊再度急躁,李亮城适时开口,语气从容不迫,早已谋算万全:“武千户稍安勿躁。我先前之计,从来不止‘献盐求援’一策。”
武俊立刻瞥向李亮城,对其这种话里藏话的行为甚是反感,总觉得刻意做作,顿时沉声问道:“李先生,你要是有什么话,就一次说完,别让我等一直在这里像无头苍蝇一样团团乱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