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一片哗然，议论声此起彼伏。
“好家伙！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凶？”
“这也太无法无天了！卫所官兵反倒做起了亡命歹徒的勾当！”
说书先生抬手压了压动静，面上露出几分唏嘘：“众人都以为，那位千户身陷重围，定然难逃一死。可这位大人一身本事过人，浴血拼杀，硬生生从数百追兵的围堵之中杀出一条生路，遁迹江湖！”
“只是厮杀之中身受重创，如今下落不明。听闻他弥留之际，仍不忘将这群奸人的罪状散播出来，就是盼着天下百姓皆知，盼着朝廷能早日查清真相，还世间一个公道！”
一番话讲完，茶楼里彻底炸开了锅。先前私下闲谈的零碎流言，经说书先生绘声绘色地演绎变得有头有尾，情节跌宕起伏，远比随口闲聊更具冲击力！
“原来背后还有这等隐情！亏我还只当是寻常贪腐案子！”
“一群手握刀兵的人，不去保境安民，反倒残害忠良，天理何在！”
“那位千户真是好汉，哪怕落得这般境地，也不肯让恶人逍遥法外！”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愤慨与唏嘘交织，话语间尽数偏向那位遭遇不测的锦衣卫千户，对史世载、吴孟明一干人满是鄙夷和唾骂。
吴海坐在一旁，听得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侧头看向赵孟笑道：“大人，这下好了，流言彻底传开了。不出半日，整个平遥怕是都要传遍此事！”
“倒是有些夸张了。”
赵孟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虽话语看似不满，但脸上却带着淡淡笑意，望着吴海说道：“行了，饵撒得差不多了。走吧，我们也该去办正事了。”
吴海意犹未尽地起身，在热闹与喧哗中与走出了茶楼。
当二人回到盐运司时，一名值守的锦衣卫也立刻汇报：“千户大人，汾州锦衣卫总旗官翟虎已经到了平遥地界，今日酉时便会抵达，向您报道后，便会接管汾州通判渎职贪污等罪责。”
赵孟平静说道：“不用见我了，让他严查公办即可，不要让本官发现任何徇私舞弊的情况。”
那名锦衣卫恭敬点头，旋即说道：“大人，官盐已清点完毕，确认了通关文书，是否即刻上路？”
赵孟点了点头：“准备出发吧，争取后日便能抵达汾州境内。”
“另外，放出消息，就说本官出现在了平遥地界，正借助官盐运输之便，与锦衣卫一同前往汾州。”
那锦衣卫立刻点头，旋即便转身离去。
吴海身在一旁，听到赵孟如今打算坦白身份，顿时感到有些紧张：“大人，您这样是不是不太妥当？毕竟汾州的人马尚未抵达，无法给予您保护。此刻如果您暴露了自己的行踪，若是被吴千户等人眼线发现，恐怕您就危险了。”
赵孟却平静地说道：“你认为我现在就安全吗？锦衣卫不是崔大人一个人的锦衣卫，田尔耕、许显纯等人对锦衣卫的掌控可比崔大人更深，我的行踪早就暴露了。”
吴海脸色变幻，全身寒毛竖起，眼神瞬间充满了警惕，“大人，您可别吓我！若我们真的暴露了，那恐怕得赶紧离开这里，否则以吴孟明他们的厉害，我们恐怕难以活着抵达汾州！”
赵孟似笑非笑地眼神望向吴海，问道：“怎么，怕了？”
吴海苦涩低笑着说道：“怕是肯定怕，只不过决定跟随大人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有了准备。”
“不怕大人笑话，我虽加入锦衣卫不久，但也知道这一切都是仗着大人得势，才让我能够鲤鱼翻身，得以在这乱世有尊严地活着。若是大人有事，我这种商贾出身之人恐怕会率先遭到清算。”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比起毫无尊严的活着，我更想有尊严的死去！”
赵孟脚步一顿，停留片刻，目光望向了吴海。
吴海见赵孟望来，顿时苦笑道：“我知道在大人听到这些话后，也许认为我就是个趋炎附势、精于打算之人。但我的确已经将所有家底全都押在了大人身上。”
“我……不想输。”
说出此话之时，吴海也低垂脑袋，不敢直视赵孟。
然而赵孟沉默几息，旋即便轻声笑道：“不，我从来没觉得想要有尊严的活下去是什么羞耻的事。你们愿意相信我，是我的荣幸。”
“放心吧，在能活着的情况下，没有谁会想死。我不会死，你们也不会。”
“且我们不但不会死，还会在这乱世中活得好好的。只要你们相信我，我一定会让你们活得比任何人都更有尊严！”
听到这番话，吴海猛地抬起脑袋，目光死死望着赵孟。
望着赵孟那平静且自信的眼神，良久，他突然恭敬行礼，声音铿锵有力：“属下吴海，愿誓死追随大人！”
赵孟沉默片刻，旋即平静说道：“来到平遥县后，吴孟明等人安排的暗探已经蛰伏在我身边。我若继续蛰伏，反而才最为危险。”
“如今前往汾州已经成为我所有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因此我们得尽快抵达汾州。只要与朱童蒙麾下边军汇合，我便能一举钉死史世载和吴孟明二人，令他们彻底葬身在汾州境内！”
吴海神色动容，没想到赵孟竟然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掌握了整个局面！
他当即开口询问道：“大人，若是我们真被吴孟明他们盯上了，那此刻跟随盐队西行是否太过危险？”
“要不我们就跟之前一样，继续蛰伏身份，直到安然抵达汾州？”
赵孟却摇了摇头，平静说道：“没意义。记住我的话，不要小瞧我们的任何敌人。否则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因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见吴海眼神疑惑，赵孟想了想，最终还是解释道：“我最开始隐藏身份，是因为那时候刚刚脱离史世载的监视，也是敌人搜寻最严厉的时候。若是那时我不隐瞒身份，暴露的可能性也就最大。”
“而一旦暴露，没有任何倚仗的我们，也将彻底迎来他们的疯狂，届时必死无疑。”
“但现在的情况，我们已经摆脱了敌人的掌控，且依靠舆论占据了主动地位，让他们投鼠忌器，不敢轻易杀了我们，避免坐实此事。所以我此刻就算真的暴露了身份，反而是护身符，他们若真杀了我，就将坐实流言蜚语。”
吴海瞬间恍然大悟，眼神也浮现出思索之色：“若真如大人所言，那我们接下来是不是也将彻底化险为夷，不用再担心他们会对我们造成任何威胁？”
赵孟却缓缓摇头，平静说道：“这恰巧就是我最担心的事。我说了，不要小觑你的任何对手。”
“换言之，如果现在你是史世载，面对这种局面，你已经失去了进退的权利，一切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那你会怎么做？”
吴海思索片刻，旋即脑海中闪过一个凝重的念头，脸色瞬间难看：“若是我的话，在没有任何生路的情况下，我或许会选择孤注一掷，彻底翻脸。”
赵孟望着汇聚在门外、已经整装待发的队伍，淡然说道：“所以现在我们没事，是因为他们认为他们还有机会，可以在我与朱童蒙边军汇合之前，解决掉所有舆论走向，有一个合理的机会将我彻底杀死。”
“有时候权力的斗争并非是市井街头的斗狠争勇，反而往往都会在最出其不意之时一击致胜。”
说完这话，赵孟也没管吴海是否明白，平静说道：“平遥县令已经落网，那指证的二人也就没什么大用了。如今我们马上要出发，你立刻让人从大牢里将那吴富华提来。我答应了秦氏，要帮她报了此仇。”
吴海显然也知道了秦轻云“身死”的消息，因而朝着赵孟恭敬行礼：“属下这就去办。”
赵孟嗯了一声，旋即便走到屋内，换上了自己的飞鱼服，在盐运司内静静等待着车队出发。
……
汾州边境，汾阳县郊外。
数百腾骧卫已经抵达汾阳，正在密林之间安营扎寨，而主帐之内，李亮城正平静沏茶，史世载面前则坐着两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千户。
此二人正是一路跟随赵孟而来的吴孟明与武俊。
在经历了史世载放跑赵孟之事，且如今还被赵孟以流言裹挟后，一直心思沉稳的吴孟明也不禁眼神阴沉，心中带着强烈不喜。
他望着史世载，声音淡漠，充满了指责：“史大人，我的人传来了消息，赵孟已经抵达平遥，恐怕后日便能到达汾州，与朱童蒙上千兵马汇合。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你是不是也应该给我二人一个交代，让我们不至于跟废物一样，在这里坐以待毙？”
面对吴孟明的责怪和不满，史世载也略微沉默，旋即说道：“赵孟此子的确并非等闲之辈，我至今也对放走了此子而深感自责，此事的确是本官之过。”
“只是如今流言四起，我等若是出手对付赵孟，恐怕只会引起更大的麻烦，怕是没法从容脱身。”
武俊为人刚毅，顿时猛拍桌案，沉声低吼：“那我们就要在这里坐以待毙吗？！”
气氛瞬间凝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