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的事周国强知道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苏晚把我的方法整理后给他看了,他当天就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桌上摊着我那六页纸的打印版,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红色批注。
“坐。”
我坐下了。
“你这个方法很有意思。”他指着第三页的核心推导,“递推结构转化调和分析问题,思路很新颖,我在已有文献里没见过类似的处理方式。”
“但是?”
“但是你的证明有三个细节不够严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画了三个圈,“不等式的常数估计太粗糙,你需要更精细的上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期刊,翻到某一页。
“看看这篇文章,Bourgain在2014年的一个技术处理,跟你需要的估计方法有关。”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
英文的。
看了第一段就开始头疼。
“看不懂就问苏晚。她英语比你好。”
“我会自己看。”
他抬了抬眉毛。
“行,给你两周时间。两周后把修改版交给我,如果能过关,我帮你投稿。”
投稿。
十八岁的大一新生,独立发表数学论文。
我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赵天翔。
他靠在墙上,看样子是在等周国强。
“听说你搞出了一个新方法?”
消息传得真快。
“只是一个小结果。”
“苏晚说你用递推结构转化调和分析问题?”
“嗯。”
“能看看吗?”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给他看。
他看了两分钟,脸上的表情变化了三次。
“这个构造……确实不在常规框架里。”
“不够好?”
“不。”他把手机还给我,“是太好了,好到不像一个大一学生能想出来的。”
“你是在怀疑我?”
“不是。”他罕见地直视着我,“我是在重新评估你。”
他敲了敲周国强的门,进去了。
这是第一次,赵天翔在我面前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感觉。
接下来的两周,我把自己关在自习室里改论文。
苏晚每隔两天来检查一次进度,同时帮我翻译关键文献。
“Bourgain的这篇文章用了Littlewood-Paley分解,你需要理解这个工具才能改进你的估计。”
“什么是Littlewood-Paley分解?”
“频率分解的一种标准方法。来,我给你讲。”
她在白板上写了半个小时,我听了半个小时。
然后我花了三天消化,又花了两天把新的估计方法融入我的证明。
第十四天。
我把修改版交给周国强。
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傍晚的时候,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论文可以投Journal of Mathematical Analysis and Applications。我帮你改格式,下周投。”
JMAA。
数学分析领域的国际主流期刊,SCI二区。
不是四区。是二区。
苏晚看到消息后沉默了十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林北,你知道全国有多少大一学生能在JMAA发论文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猜大概是零。”
那天晚上我没去图书馆,而是破天荒地在操场上跑了几圈。
冬天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我跑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一年前的今天,我在工地上搬砖。
现在我站在华北理工的操场上,即将以大一学生的身份在国际期刊发表论文。
这一切的起点,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我停下脚步,呼出一口白气。
手机震动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小子,听说你要发论文了?”
那个声音。
粗犷、低沉,带着一点笑意。
是工地上的包工头——周志远。
“周叔?”
“别叫周叔,叫我老周就行。怎么样,华北理工还待得惯吗?”
“待得惯。周教授——您哥对我很好。”
“他这人硬得跟石头一样,能对你好就说明你确实有料。”
他顿了一下。
“论文的事我听说了。你用的方法,我也看了。”
“你怎么看到的?”
“你周叔虽然在工地搬砖,但还是有几个数学圈的朋友的。”
我心里涌上一种复杂的感觉。
“周叔,你到底为什么离开学术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这个问题太长了,以后有机会当面跟你说。现在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好好做数学,别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干扰你。学术界的水很深,比工地深得多。”
“什么意思?”
“你以后会懂的。”
他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站在操场上,感觉有一扇巨大的门正在缓缓打开,门后面的东西我还看不清。
但我知道,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