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投出去以后,日子暂时恢复了正常。
正常的意思是——每天被题目淹没。
丘赛选拔在三月,还有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周国强加大了训练强度,每周十道题变成了十五道,难度也在往上走。
赵天翔的进步速度也在加快。
他是那种典型的天才型选手——基础扎实,反应迅速,经典方法几乎没有盲区。跟他讨论的时候,压力巨大。
但我也在变。
苏晚教我英语的同时,帮我打开了一扇窗——国际数学前沿文献。以前我只能看中文教材和翻译版本,现在虽然磕磕绊绊,但至少能直接读英文原文了。
这些前沿文献让我的思维方式发生了质变。
我不再只是解题,而是开始理解“为什么要解这个题”。每道竞赛题背后,都连着一个更大的数学理论。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
这次数学系的考试难度比期中提升了一个等级,系主任亲自出题,据说是要“筛掉混日子的人”。
考试那天,考场里的气氛紧张到极点。
三个小时,八道大题。
我做完的时候,考场里还剩一个半小时。
我检查了两遍,确认无误,提前交卷。
出考场的时候,门口挤满了讨论答案的同学。
“最后一道大题你们做出来了吗?”
“做了一半,后面那个不等式证不出来……”
“赵天翔提前四十分钟就交了,变态。”
陈浩从人群里钻出来。
“兄弟你也提前交了?最后一道做出来了吗?”
“做了。”
“怎么做的?我那道题完全没思路!”
“用了柯西不等式的加权版本。”
“什么加权版本?教材上没有吧?”
“文献上有。”
成绩出来是在放假前最后一天。
林北:数学分析99分,高等代数97分,解析几何96分。
总分292分。全班第一。
赵天翔总分281分,第二。
苏晚总分278分,第三。
两次考试,我都是第一——而且差距在拉大。
成绩出来的当天下午,我在系办公室遇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钱思远的父亲。
他叫钱德正,省城一个中型房地产公司的老板,穿一身名牌西装,手上戴着一块劳力士,在系主任办公室里跟人谈话。
门半开着,我经过的时候听到了几句话。
“……我们钱家每年给学校捐五十万,这个面子总得给吧?”
“钱总,思远的成绩确实……”
“不就是挂了一科吗?补考的机会总得有吧?再说了,你们那个末位淘汰制太不人性了,我准备跟校方反映一下——”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了。
陈浩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
“兄弟你听到了吗?钱思远期末挂科了!数学分析41分!线性代数53分!两科不及格,按规定要进淘汰名单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爸来找关系了啊!你没听到吗?每年捐五十万给学校,要求给他儿子开绿灯!”
“规则是规则。”
“但钱是万能的啊——”
“在数学系不是。”
我的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坚定。
事实证明我说早了。
寒假第二天,我接到苏晚的电话。
“出事了。”
“什么事?”
“系里刚发了通知,末位淘汰制暂停执行,改为'学业预警加辅导'。”
“谁批的?”
“教务处。听说是钱德正捐了一百万。”
“一百万买一条规矩。”
“不止。”苏晚的声音很冷,“他还要求学校查一查'某些特招生的录取程序是否合规'。”
“又来?”
“这次不一样。他不是举报,是通过校友基金会的渠道向校长办公室施压的。”
我握着手机,手指有点发紧。
“林北,”苏晚说,“钱德正要的不是废掉淘汰制,他是要给他儿子铺路的同时,顺便把你踢出去。”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最容易被质疑的那一个。没过一本线的特招生——在某些人眼里,这就是原罪。”
电话挂了以后,我在家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河安县灰蒙蒙的冬天,远处能看到工地的塔吊。
我妈在厨房里炖了一锅白菜豆腐,喊我吃饭。
“北子,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
我拿起筷子。
白菜豆腐的味道和去年一模一样。
但一年前坐在这里的那个我,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