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周的课排得很满。

    高等数学、线性代数、数学分析,全是硬骨头。

    其他人多少都有基础,奥赛选手们甚至学过一半以上的内容。赵天翔上课从来不记笔记,别人还在消化定理证明的时候,他已经在做课后习题了。

    苏晚也是。她上课永远坐第一排,笔记记得整齐却不多,每一笔都在关键处。

    我呢?

    我从零开始。

    不是真的零,但差不多。县城高中的数学教学大纲和大学数学之间,隔着一条银河。华罗庚的那本《数论导引》给了我一些底子,但系统性太差。

    好在我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

    我学得快。

    不是那种聪明人的快——聪明人是老师讲一遍就懂了。我是讲一遍没懂,但我会回去自己推,从头到尾把每一步推导写出来,推到凌晨三点,推到整面墙的草稿纸堆满垃圾桶。然后第二天,我不只是懂了,我能从三个不同的角度重新证明那个定理。

    陈浩每天晚上被我台灯的光晃得睡不着,但他从不抱怨。

    “兄弟你悠着点,别把自己搞崩了。”

    “没事。”

    第三周,周国强布置了一道课后思考题。

    题目来自《美国数学月刊》上的一个公开问题,牵涉到解析数论和组合数学的交叉领域。他给了两周时间,说能做出来的期末加十分。

    全班六十二个人,交作业的只有七个。

    赵天翔交了,写了三页纸,方法漂亮,但最后一步差了一点,结论不完整。

    苏晚交了,思路独辟蹊径,但在一个关键不等式的处理上出了偏差。

    我也交了。

    交作业那天是周五下午。周国强当场翻阅,一份一份看。

    看到赵天翔的,他点了点头。

    “思路不错,可惜功亏一篑。”

    看到苏晚的,他停顿了一下。

    “有想法,但不等式放缩的方向错了。”

    看到我的,他没说话。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盯着我。

    “你用了什么方法?”

    “我没有用标准方法。”我说,“我构造了一个辅助函数,把问题转化成了一个积分估计。”

    “这个构造方法……你在哪里学的?”

    “没学过。推了五天,试了十几种构造,最后这个能走通。”

    教室里很安静。

    赵天翔扭过头看了我一眼。

    周国强把我的作业放在桌上,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这道题全班只有林北一个人完整解出来了。”

    下课后,赵天翔拦住我。

    “你那个辅助函数的构造,能不能给我看一下推导过程?”

    “可以。”

    我把草稿本递给他。他翻了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试了十几种构造?”

    “十七种。前十六种都失败了。”

    “……你花了多长时间?”

    “每天大概六个小时,连续五天。”

    他把草稿本还给我,一言不发地走了。

    陈浩凑过来。

    “他什么表情?”

    “不太好看。”

    “活该。第一天就来给你下马威,现在被打脸了吧。”

    “这不叫打脸。”

    “那叫什么?”

    “这叫数学。”

    那晚我接到了我妈的电话。

    “北子,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吃得饱吗?”

    “吃得饱。”

    “钱够花吗?”

    “够。学校每月给两千补贴。”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个包工头……真是好人。”

    “嗯。”

    “你要是见到他,替妈谢谢他。”

    我说好。

    但我一直没见到他。

    工地上的电话打不通了,问了好几个人都说包工头换了。原来那个姓周的头儿?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姓周。

    包工头姓周。

    周国强也姓周。

    我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转,但还不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