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是九月一号。
我提前三天到的学校。
宿舍在东区七号楼，四人间。我是第一个到的，选了靠窗下铺。
行李很简单，一个蛇皮袋，装着两套换洗衣服，一条旧毛巾，还有那本翻烂了的《数论导引》。
第二个到的是一个胖子，拎着两个大行李箱，后面跟着他妈和他爸，三个人满头大汗。
“兄弟！我叫陈浩，数学系新生！”
他一进门就跟我握手，热情得像认识了十年。
“林北。”
“哇你到得好早，先选好铺位了？我住你上面行吗？”
“随便。”
他妈在后面整理床铺，打量了我一眼。
“小林是哪里人啊？”
“河安县。”
“河安县……没听过。父母没来送你吗？”
“没有。”
她还想问什么，被陈浩打断了。
“妈你别审人家了。”
第三个室友下午到的，叫方子墨，戴着耳机进来的，点了个头，一句话没说，直接上了对面上铺。
第四个铺位一直空着。
晚上我去食堂吃饭，打了一份最便宜的素菜。三块五。
陈浩端着满满一盘肉跑过来坐我对面。
“兄弟你就吃这个？”
“够了。”
“你太省了，来来来尝尝我的红烧肉——”
“不用。”
他讪讪收回筷子，但没多问。
第二天是新生报到日，数学系今年招了六十二个学生。
开学典礼上，系主任讲了一堆话，我没怎么听。直到他提到一个名字。
“今年我们系有三位特招生。第一位，全国数学奥林匹克金牌得主赵天翔——”
掌声。
一个穿着限量款球鞋的男生站起来，微微点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矜持。
“第二位，省数学竞赛一等奖获得者苏晚——”
又是掌声。
就是那天在招生办见过的马尾女生。她站起来又迅速坐下，不太在意这种场面。
“第三位，数学单科高考148分特招生林北——”
掌声明显小了。
我听到周围有人在低声议论。
“林北？没听过这个名字。”
“据说高考总分没过一本线。”
“没过一本线也能进来？”
“特招呗，走后门的吧？”
我站起来，没理那些声音。
坐下的时候，陈浩在旁边小声说：“兄弟你是特招生？牛啊！”
我摇头。
“牛什么，你没听见吗，他们觉得我走后门。”
典礼结束，有人堵住了我。
赵天翔。
他比我高半个头，站在走廊拐角，两手插兜，歪着头看我。
“你就是那个没过一本线的特招生？”
“是。”
“数学148？”
“对。”
他笑了一下。
“高考数学和真正的数学是两回事。满分的人我见多了，但能做研究的，十个里面挑不出一个。”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他耸耸肩，“就是友善地提醒你，特招进来的不代表能留下。每学期末尾淘汰，垫底的直接劝退。”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陈浩在后面咬牙切齿。
“这人什么态度？奥赛金牌了不起啊？”
“确实了不起。”
“你怎么不怼他？”
“没必要。”
但赵天翔说的有一件事是对的。
特招生不是铁饭碗。
每学期末有一次考核，数学系的考核出了名的残酷。笔试加口试，成绩排在最后两名的学生，不管你是怎么进来的，直接取消学籍。
这个规矩是周国强定的。
他在第一堂课上说了一句话：“数学不养闲人。你们能进这个系，是因为你们曾经证明过自己。但过去的成绩不能当饭吃，每一天你都得重新证明。”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尤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