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花孔雀的心尖牛 > 90. 东海(六)
    “你手里是什么?”

    “嘿嘿。”小贼缩着身子,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咧开薄唇,露出两颗显眼的大门牙,“绝世功法秘籍,您要不要随我开开眼界?”

    说罢他招了招手,示意祁云耀跟上,身形一扭,径直扎进巷弄的黑影之中。

    栖在头顶的谢重楼啾啾轻啼两声:“要去吗?他很弱。”

    “去看看。”

    祁云耀抬步紧随其后。

    小贼在纵横交错的窄巷里穿梭自如,如同游鱼戏水,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间毫不起眼的低矮小屋门前。

    他回过头,见祁云耀跟了上来,笑得愈发狡黠灿烂:“公子,请进。”

    伸手推开木门,屋内并无寻常庭院房舍,一道绵长陡峭的石阶直直通往地底深处。

    小贼嬉皮笑脸走在前头引路,祁云耀借着微弱天光摸黑紧随,心头警惕。

    而越往深处走,底下嘈杂的人声顺着狭窄阶梯不断往上飘。不多时前方透出晃动火光,踏入光亮之中,这才惊觉此处别有洞天。

    地下竟藏着一座规模几乎不输地上坊市的小城!

    纵横交错的街道两侧摆满摊位,各类稀奇物件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只是摆摊之人大多戴着兜帽,将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没有露出真容。

    祁云耀跟在小贼身后,目光不住四下打量,周遭各式器物饰物,莫名让他生出几分熟悉。

    倏然,脚步猛地顿住,栖在头顶的谢重楼也身形一僵,一人一燕同时凝神望向不远处登楼的一行人——

    为首的是风绍彦,身侧立着风幕卿,二人皆是一身素色衣袍,一人覆着白纱遮面,一人头戴纱笠,身后跟着一队巡狩队员,由一名半仙老妪引路,往一栋精巧阁楼走去。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就在一行人即将消失在视线里时,戴纱笠之人微微偏过头,目光直直扫向祁云耀这边。

    却也仅仅只是一瞥,再无别的动作,转身登楼,很快没了声响。

    “二位快随我来!”

    小贼全然没留意二人方才的紧绷,扬声招呼一声,引着他们拐进一条更为逼仄幽深的窄巷。

    他一副破锣嗓,声音尖锐刺耳,周遭几名摆摊小贩纷纷蹙起眉头,其中一人打趣:“贼小七,有空还是治治你这嗓子,你又不缺钱。”

    “哪不缺啊!我穷死了!”

    贼小七只是咧嘴嘿嘿一笑。

    祁云耀紧随他往前走,视线一飘,落在了在方才搭话的兜帽摊主身上。兜帽下那张脸他今日方才见过,正是先前被贼小七偷窃财物的店家。

    店家察觉他的注视,露出一抹略显生疏的憨厚笑意,正要开口招揽,贼小七却慌忙拽着祁云耀快步离开,高声嚷嚷:“张老大,你家底丰厚,就别跟我抢客人了!公子随我来,马上就到地方!”

    一路七拐八绕,二人终于停在一处破败小摊前。

    摊子用一块油腻烂布遮盖,底下拱出一团古怪隆起。

    摊子旁瘫着个孩童,面朝地面,纹丝不动。双腿扭曲成不自然的弧度,一旁歪斜翻倒着一把木椅。他身上衣衫满是补丁,料子破旧,却清洗得干干净净。

    听见脚步声,男孩费力地缓缓抬头,露出一只猩红的瞳仁,另一侧眼窝却是空空沉沉,不见眼珠。

    “小七。”

    男孩脸上扯出浅浅笑意,仅存的那只红瞳弯成月牙,另一侧空荡无珠的眼窝没有支撑,直接挤缩成一道细缝。

    贼小七倒吸一口气,快步冲上前将男孩打横抱起,脚尖顺势一勾,把翻倒歪斜的破烂椅子扶正。他屈膝,随意蹭掉凳面上的尘土,才小心将男孩安稳安置坐下,随即拔高破锣嗓子,厉声呵斥周遭一群衣衫比男孩还要褴褛的小贩。

    “都死了吗?眼睛瞎了?就不知道来帮把手?一群贱货!活该一辈子穷!该死的!你们就该全部横死……”

    男孩安静不语,显然对这番话都听腻了,只脸上带着一抹腼腆温顺的笑。

    他抬眼望向跟来的祁云耀,猩红的眼眸骤然一亮,伸手指着祁云耀头顶的谢重楼,轻声问道:“哥哥,这是你养的小鸟吗?长得好可爱,是什么鸟儿呀?是喜鹊吗?”

    “是小燕。”祁云耀放柔声音回答,头顶的谢重楼也配合地叽叽啾啾啼叫两声。

    “原来不是喜鹊呀。”

    男孩眼底的欢喜淡去些许,可转瞬又扬起纯粹的笑容,“不过小燕也特别好看!”

    贼小七这时才猛然想起身后还跟着客人,局促地讪笑一声,全然无视四周众人满是怨怼不敢言的视线,伸手一把掀开摊子上那块破旧遮布,底下露出一口上锁的铁箱。

    他指尖飞快拨弄箱身的锁扣,祁云耀这时才留意到,他左手只剩两根完好手指,除了拇指与食指,余下指节全是冰冷偃甲拼凑而成,转动起来滞涩笨重,动作吃力。

    咔嗒一声轻响,箱锁应声弹开。

    贼小七将箱内所有书册一股脑尽数取出,一层层整齐码放。

    堆里数量最多、书页也最新的便是《天阳册》,其余大多是仅存一两本的孤本,粗粗扫看书名,大多是《玉虚仙宗绝世秘法》《禅宗秘录》这类名头唬人的册子,单看装帧字迹,便能断定十有八九都是仿冒假货。

    贼小七搓了搓手,先抽出那本《天阳册》递到祁云耀面前,殷勤介绍:

    “公子气度不凡,一看便是修为高深的人!这册子可是我最近收来的好东西!如今城外头早就卖到脱销哩,也就我这儿还剩些存货。只要踏出浣月城,别处半本都寻不着,早被抢空咯!”

    他边说边摊开手中册子,指着页内记载的功法法门。

    祁云耀垂眸细看,书中记述条理详尽,先看那印刷,工整清晰,并非什么粗制滥造的手抄本。

    再仔细阅读上边内容片刻,蓦地眼皮骤然狠狠一跳。

    虽遗失过往记忆,可基础修行常识却还是在的:万年前灵气枯竭,修士吸纳灵气入体变得万分艰难,再无人能修得长生、与天地同寿;

    仅有半仙寥寥可汲取一丝微薄灵气,寻常凡人更是完全无法引气入体,这是常识。

    可这本《天阳册》通篇,竟是传授凡人引灵气淬体,纳气修行的方法。

    祁云耀侧眸望向贼小七,对方一眼便看穿他心中惊疑,脸上笑意反倒更浓:“公子你别不信啊!这可都是真的!”

    话音未落,他残缺的左手指尖快速掐诀,周遭空气微微翻涌震荡。

    下一刹那,贼小七陡然低喝一声,抬手朝前一挥,一缕淡灰白、稀薄到近乎透明的气流自虚空汇聚,稳稳凝在他指尖盘旋——真的是灵气!

    祁云耀心头更沉,眉头紧锁。

    贼小七收回指尖那缕灰白灵气,扯了扯粗布衣袖,随手撩开乱糟糟的发丝,擦了擦额角,咧嘴笑得十分得意:“公子你看啊,我可是个凡人,绝对不是半仙!靠修炼这套功法,照样能凝出灵气!”

    “公子这样天资卓绝,若是修习此法,来日修为定然能远超那些半仙的啊!”

    说罢他动作急切,直接将《天阳册》塞进祁云耀怀中,满眼热切地推销:“公子来一本吗?仅需五十钱,花点小钱,就能拥有引气修行、堪比半仙的本事!”

    祁云耀攥紧书页,呼吸陡然沉滞。

    他心中没有偶遇奇功的欣喜,反倒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仿佛冥冥之中预见到不祥,心底阵阵发寒。

    这书根本不该存在,这是本违背天地常理的邪异诡书!

    贼小七只当他是动心犹豫,又赶忙拿起另一本封面粗劣的册子递过来:“公子别急着做决定,你再瞧瞧这个,玉虚仙宗独门秘法!先修成《天阳册》踏足半仙之境,就能修炼这本大宗传承了!”

    他自顾自掀开册子,唾沫横飞地不停介绍,祁云耀却陷在巨大的惊疑之中,耳边的叫卖声恍若隔世,半句也未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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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进去。

    等祁云耀回过神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怀里抱着《天阳册》,以及一堆书皮朽烂的杂册,人已经站在连通地下城主街的岔道口。

    贼小七背上驮着独目小男孩,怀中塞满方才收来的钱,笑得眉眼弯弯:“公子慢走啊!日后有人想要功法册子,尽管替我引荐,少不了你的分红啊!”

    背上孩童脑袋轻轻靠在他肩头,目光仍旧黏着祁云耀头顶的谢重楼,小声低语了几句。

    贼小七闻言爽朗一笑尖锐嗓子扯着喊:“哎哟!喜鹊可不长这样!改日我出去撞见了,就逮回来给你啊!”

    男孩腼腆弯起仅存的红瞳,贼小七吆喝一声“走啦!”,背着他转身再度钻进幽深,转瞬消失在黑影里。

    祁云耀垂眸沉默望着掌心的《天阳册》,栖在头顶的谢重楼轻声劝道:“别炼这个,不好。”

    “我知道。”

    祁云耀低声应着,把一沓破旧典籍夹稳在腋下,单手重新掀开《天阳册》,低声自语:“只是觉得这书很诡异,凡人是如何真能引动灵气——”

    话音尚未落尽,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骤然炸开。

    “轰!”

    只见长街边的那栋精巧小楼轰然崩塌爆炸,火光与碎石漫天飞溅。

    四下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沿街摊贩慌忙收拢货物,人群慌不择路四散奔逃,地下城顷刻间乱作一团。

    浓烟缓缓散尽,一队修士整齐列队显现,风绍彦立于队伍最前方,手中逐日剑寒光直指从阁楼里仓皇逃出的老妪,身后随行众人无一人上前阻拦。

    “收了酬劳便该办妥差事,我再问最后一遍,人在哪。”风绍彦语调冰冷。

    老妪浑身发抖,慌忙辩解:“我……我绝没有欺瞒大人!您要寻的那人明明已经死了……不不不!没死,没死!是我技不如人!我只是还未寻到踪迹,再给我一点时日——啊!”

    剑光一闪,猩红血花飞溅,老妪直直摔落在地,再无动静。

    风绍彦轻抖剑身甩去血迹,从容归鞘。

    周遭一片哗然,人群慌乱避让。

    这时又一队人匆匆赶来,领头是位满头花白的老头,他先瞥见地上老妪的尸身,脸色骤然剧变,目光落在风绍彦身上,一眼便认出了对方身份。

    “来得刚好。”

    风绍彦缓步上前,对着老者沉声开口,“玉虚仙宗有一名弟子被歹人掳走,如今人尚藏在浣月城内。明日所有人都要登船出海,还请阁主下令,将城内所有不随船队出海的外来修士尽数收押,待我办完事归来逐一审问,揪出掳走孩童的贼人。”

    天机阁阁主肖智面露迟疑,出声劝阻:“并非所有修士都有胆量踏入幻境,不少人只是进来看个新奇——”

    话音戛然而止,逐日剑寒光已然直逼他眼前,肖智瞬间闭嘴,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幻境内里虚实,你我心知肚明,何来不敢一说。”

    风绍彦语气强势,半点转圜余地不留,“或者不然把城中所有外来修士尽数驱赶上楼船,船资一概由玉虚仙宗承担。”

    言毕收剑入鞘,他步履轻缓地从老妪尸身旁踏过,一身矜贵傲气,径直朝地下城出口走去。

    风幕卿行至肖智身侧时,抬手掀开纱笠垂落的薄纱一角,目光望着前方风绍彦的背影,低低溢出一抹轻笑:“好霸道啊,你说是不是?”

    肖智双唇紧抿,连抬头与之对视的胆量都无,不肯搭话。

    风幕卿淡淡一笑,没再多为难他,正要放下纱帘,余光忽然扫到站在街角、仿佛被方才惨案吓呆的寻常修士。

    那人相貌普通,唯独头顶立着一只红腮小燕,按理当是惹眼的,却不知为何,总是记不住这人容貌。

    祁云耀心头一紧,下意识侧身躲向一旁楼宇阴影,可在纱帘完全垂落的刹那,一道戏谑的声音径直钻进他脑海:

    “千万别被抓住咯,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