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暂时相信你说的。”
祁云耀伸手环住谢重楼,整个人窝在对方怀中,大鸟依人一般依偎着。谢重楼被他抱着,眉眼透着舒心惬意,指尖闲不住,时不时捻一缕乌黑发丝绕在指间细细把玩。
夜色漫漫,飞舟破开层层云絮,慢悠悠朝着东海方向前行。风绍彦早前临时被传唤去见风幕卿,迟迟未归,恰好留出一大段独处的安稳时光。
“哎——”祁云耀轻轻叹出一口气。
谢重楼拨弄头发的指尖骤然停下,微微局促:“还在不高兴吗?”
“那倒不是。”祁云耀抬眸望向他。
谢重楼刚暗自松口气,耳边便响起他细碎的低语:“只是再想找回记忆的办法。”
“唔……”谢重楼抿着唇,低头苦苦思忖,还没想出半点头绪。
祁云耀幽幽道:“我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肯定没办法知道你究竟说的是真是假,要是被我发现你趁我失忆哄骗我——哼!”
话音落下,谢重楼环在他颈间的手臂瞬间僵住,方才亮晶晶的眸子倏地一暗,身子绷得笔直,整个人僵成一块硬邦邦的石块。
“你怎么了?”
祁云耀眉头一拧,觉得不对,却见谢重楼缄口不言,浑身紧绷的力道慢慢卸下,顺势往他怀里蹭了蹭,笨拙地扯开话题。
“没事,就是忽然在想东海的事。”
“东海?”
谢重楼脸上漾出一丝得逞的浅笑,慢慢解释:“此去东海是传言鲛人秘境现世,不过实际上各门派收到的消息是神器现世。”
“这种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
“巡狩队得到的消息来源是天机阁,不确定其他人得到的消息来源,不过——”
谢重楼皱皱眉,解释道:“后世对神器现世是全无记录的,只记录了几百年前鲛人曾经短暂的现身过,便又没了踪迹。”
祁云耀认真听着,脑海中整理着目前知道的消息。
而话音才落,屋外廊道飘来细碎动静,不是落地脚步声,是长长玉饰彼此磕碰,叮叮零零的轻响。
祁云耀浑身一紧,猛地从榻上直身坐起。
此刻两人衣衫全都凌乱,他衣襟歪扭,发髻散乱。谢重楼一身黑衣,外衬也被他揉扯得褶皱遍布,方才一室温存还没散尽,这般模样若是被人推门撞见——
慌乱间他伸手就想去拽谢重楼找藏身之处,可这间舱房狭小逼仄,四处打量压根没有可以躲藏的角落。
屋外玉珏磕碰的声响一步步逼近,每一声都敲在祁云耀的心尖上,提醒着他:你们完蛋了!
玉珏声停在门外。
“刷啦——”
纸门被轻轻拉开,一前一后两种脚步踏入屋内。
祁云耀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片刻之后,门又重新合拢,脚步声伴着玉佩轻响渐渐走远。
原来二人进的是隔壁厢房。
高悬的心慢慢落下,紧绷过后脑袋阵阵发昏,祁云耀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没等心绪平复,隔壁断断续续的交谈声顺着薄墙板漫过来,混着风幕卿散漫的低笑,还有几声风绍彦简短的应声,隔着一层屋子隐隐约约,飘进二人耳中。
“你先走。”
祁云耀压着嗓子低附,借着隔壁飘来的说话声遮掩动静,轻手轻脚拽着谢重楼挪到门边。
指尖捻着门扇,一点点把纸门缝掀开细窄一道缝隙,趁那边话音未落,赶忙侧身把人往外送。
偏偏变故突生,隔壁谈笑戛然止住,玉佩相撞的脆音由远及近飞速逼近。两人还没来得及分开,对面房门已然唰地被拉开,六目猝然相撞。
风幕卿开门的动作骤然顿住,素来矜傲张扬的眉眼凝了片刻,目光落在衣衫凌乱、一看便是私下幽会的二人身上。不过只一瞬,他便神色如常,照旧抬脚朝外迈步。
身后的风绍彦见状满心疑惑,不由得开口:“怎么忽然停下?”
“看见小息的屋子,忽然就想起了——故人,不行吗?”
风幕卿语声淡淡,唇角漾开几分玩味浅笑,修长身形堪堪堵死门洞,抬手顺手阖上纸门。
见状,祁云耀抓住他关门响动的空档,飞快地跟着拉上屋门。
谢重楼则借着风幕卿投落的狭长黑影,悄无声息跟在一旁,顺势往外去。
翌日清晨,飞舟缓缓落地。
祁云耀彻夜辗转难眠,即便一宿没怎么阖眼,气色反倒瞧不出半分疲态。
谢重楼一身玄衣,以巡狩队首座的身份,领着二十余名下属静立在船舷边,面色莹润,昨夜温存半点没在面上留下痕迹。二人视线不经意撞上,祁云耀慌忙偏开视线,耳尖悄然染上绯色;反观谢重楼,目光直直黏在他身上,满心欢喜半点不加掩饰。
没等二人再多对视,一道白衣人影径直横插在中间。风绍彦面色沉郁,神色不善,身侧立着位头戴纱笠之人,纱幔垂落遮了大半容颜,正是风幕卿。一人白纱覆面,一人笠帽遮颜,模样惹眼。
一行人刚下飞舟,路边陆续冒出十数名装束各有异同的男男女女,身旁停着数架马车。听交谈才知晓,这群人是天机阁门人,早早得了消息前来接应。全程风幕卿缄口不语,安分扮作随行侍从,默默跟在队伍末尾。
三十来人分头登车,祁云耀、谢重楼同风绍彦、风幕卿挤在一辆车厢。这车本就只容二人落座,只因风幕卿现下顶着七长老弟子的身份,理当随同风绍彦,但风绍彦不愿把祁云耀分到别的车上,风幕卿又随口打趣生怕被风绍彦下毒手,于是狭小车厢里塞了四个人,无人说话,彻骨死寂。
马车一路朝海岸线前行,沿途人烟渐渐稠密,不多时便抵东海沿岸的滨海小城。
街头随处可见来自各派、装束五花八门的修士。
车子最终停在城中最鼎盛的一座楼阁门前,悬着一块老牌匾额,“天灵坊”三个字笔走龙蛇,中间一字的位置被硬生生刮去,只剩一片发黑凹陷。
一行人迈步走入这座形制古怪的楼阁,内里空间远比外观看上去开阔恢弘。
抬眼望去,一盏巨型水晶长吊灯悬在大堂正中,由各色宝石与琉璃拼接而成,灯芯燃着暖融融的火光,流光四下漫溢,将整间屋子映得五光十色,满目璀璨华彩。
厅堂左右各设一道长梯直通二楼,扶梯扶手雕满繁复的镂空纹样,纹路连绵相接,宛若一幅徐徐展开的连环古卷,精巧至极。
祁云耀被这满眼华光晃得视线发晕,谢重楼也是头一回见到这般奢华景致,目光四处流转,一时间竟不知该望向何处。
走在最前方的风绍彦与风幕卿却神色淡然,想来是见惯了这类场面,或是相较于清逸出尘的仙宗殿宇,此处的装饰在二人眼中反倒显得艳俗,全无欣赏之意。
二人径直走到柜台前,跟账房敲定了落脚的房间,随后便有人引着众人往二楼走去。
临行之际,祁云耀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柜台。
柜面同样雕有精美纹路,图案刻画的是礁石之上引吭歌唱的鲛人,只是木雕损毁严重,大块纹路已然脱落,仅剩半截残迹勉强粘在台面上,残破不堪。
顺着长梯往上走时,他仔仔细细看过栏杆上的雕花,都是与鲛人有关的画,画上的鲛人应该和账房柜台上的是同一人,模样出尘清丽,只是画上出现了另外一人的身影,面容模糊看不清楚,只是那衣服纹样——
祁云耀不动声色打量周围一圈弟子。
和玉虚仙宗太像了。
抬头四望,实际上这座楼阁里,处处都能见到与鲛人相关的物件。
刚踏上二楼回廊,迎面便撞见三道熟悉的身影。
三人装束截然不同:左侧之人身着玄衣、外覆红甲,后背负着一柄厚重长剑,面色紧绷,周身气场凌厉。
中间人身着有些破旧的灰色长袍,腰间别着一柄看上去就不是很好的长剑,神情局促,额间的金痣随着她左右阻拦的动作微微晃动,像是要随着头上细汗一起滑落似的。
右侧是一名身形清瘦的青衣男子,眉眼间满是倨傲,翻起白眼时大半眼白都露了出来,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惹得左侧负剑之人当场动了火气,抬脚便要朝他踹去。
“好了好了,别动脚呀。”
谢青连忙上前阻拦,伸手抱住正要发难的祁红,轻轻将她腿放下来,拍了拍,脸上满是勉强的笑意:“阿红,你这一脚下去,我们就没医师啦!”
祁红重重冷哼一声,愤愤地收回了动作,胸中的火气依旧未消。
灵枢自顾自埋头往前走,本来走路就有些蹒跚,走快了更是左右摇晃,经过楼梯口时只是淡淡扫了这边一眼,神色半点波澜不起,随即又继续往前挪动。
“瘸子还走得这么急!”祁红语气不善,眉峰高高挑起。
话音未落,谢青已然吓得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可话语还是飘进了灵枢耳中。他脚步猛地顿住,陡然回头,眉眼间戾气翻涌,厉声呵斥:“你方才说什么?”
眼看二人剑拔弩张,二楼当差的小厮们慌作一团,连忙上前打圆场:“各位客官息怒,切莫在此争执呀!”
一时间,厅中闹得人仰马翻。
祁云耀脱离队伍,借口想要细看扶梯上的雕纹,巡狩队当即分出几人贴身随行。风绍彦与风幕卿则领着其他人,在二楼小厮的引路下先行去往客房。
原本说好让谢重楼留下来陪他,可风绍彦见两人独处的苗头,当即沉下脸色驻足不肯离开。几番周旋之下,最终只得换了巡狩队另外两人留下作伴,谢重楼才跟着大部队先行前往住处。
祁云耀手扶栏杆,看似专心端详其上的连环雕纹,余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追着那三道身影。心底莫名泛起一股熟悉之感,明明是初次相见,却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一般。
三人吵吵嚷嚷,在小厮的劝说下渐渐走远,消失在回廊尽头。祁云耀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头的疑惑越积越浓。
“小公子好奇那三人的关系?”
耳畔落下这句话,而后便骤然响起清脆的剑鸣。
他猛然转过头,却见一个面相憨厚的男人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凑近了身,那人脸上老实的笑容,额间金痣亮晶晶的,像他露出来的白牙。在看清左右两位巡狩队的剑光时面色一僵,慌张摆手示意自己不再靠前。
“我并无恶意的,就是闲来嘴碎,想同公子聊上几句。”
祁云耀细细打量来人。对方一身粗布衣衫,内搭与外褂颜色格格不入,搭配得十分扎眼,瞧着像是随手寻来布料拼凑而成,全然不在意体面与否。可这人腰间悬着的双剑却格外惹眼,剑鞘流光蕴彩,即便尚未出鞘,也能一眼看出绝非凡品。
他抬手示意身旁两名巡狩队员收剑退至身后,随即开口问道:“方才那三人,你认识?”
憨厚男子见状,立刻笑着快步走上前。
“那自然是认得!我在这楼里已经住了四日,这三位比我住进来早,但短短四天光景,拌嘴争执就不下百回,热闹得很。”他脸上笑意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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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浓厚。
“中间那位便是灵枢。”男子说着顿了顿,见祁云耀面露诧异,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怎么?公子竟不知他?那药王谷,你总该听过吧?”
见祁云耀轻轻摇头,他顿时来了兴致,搓了搓手,兴致勃勃地说道:“哎哟!那我可得好好跟你说道说道了!”
那男子打开话匣子便收不住,从古时盘踞一方的上古大妖,一路讲到近年接连频发的天灾祸事,又絮絮叨叨说起灵枢接手药王谷的前因后果。话音稍顿,他话锋陡然一转,压低了几分语调:
“咱们这群人大多是冲着东海秘境的神器而来,可灵枢和我们不一样。我私下听旁人议论,他此番专程到此,是为了寻救命的奇药。听闻药王谷一位长老性命垂危,已然撑不了多久喽。”
他东拉西扯,话语杂乱无章,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一会儿感慨医者纵使医术通天,也终究难自医;一会儿又探讨凡人修行的门道,直言效仿西门修士专修武道进阶更快,末了又自顾自摇头推翻己见,称修行终究该遵从本心。
说着说着,甚至聊起了自己想要寻一位相伴之人的心思。
祁云耀耐着性子听了许久,实在没法再任由他天马行空聊下去,出声打断:“先回归正题吧。你方才说了灵枢,那另外两人是什么来历?”
“哦哦,差点跑偏了!”
男人一拍脑门,讪讪地笑起来,连忙拉回话题,“先说那位穿灰袍的,名叫谢青。此人身手十分了得。我先前一时技痒,同她交手试过几招,虽说我算不得顶尖高手,但依我看,她的实力绝对能跻身当世前列。我几番打探,却始终问不出她的师门出处,只知晓如今她暂居西门,算是西门的贵客。”
话音落,他又连忙补充:“至于那个身背重剑的女子,便是实打实的西门中人了。”
此人先前闲谈时,早已把天盟、地宗各大势力的渊源顺带说了个遍。
祁云耀如今失忆,本就迫切想要了解各方势力,听得格外认真。可当“西门”二字入耳,他心口猛地一颤,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慌乱骤然涌上心头。
那男子絮絮叨叨地接着说道:“要说现在的西门,实在是元气大伤。之前也说过了!西门是由女眷主事,不过前些日子不晓得为什么女眷们尽数外出,之前还传出来好消息,说这一辈又找回了流落在外的西门女眷呢!结果就传出来消息,说这个小女儿和老二死在外边了!造化弄人哩!实在是唏嘘啊!”
“死了?”祁云耀眉头紧紧拧起,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可不是嘛!”男子点头,语气笃定地猜测,“依我看,十有八九是血月宗下的毒手。自打西门女眷离宗,血月便纠集人手围困山门。说实话,西门留守的男子着实难堪大用,拼死相搏也险些守不住阵地。最后还是谢青出手相助,再加上归来的女眷及时开启护宗大阵,这才堪堪将血月宗逼退,保下了整座宗门。”
他顿了顿,脸上神情愈发凝重:“经此一难,活下来的两位性子都变了不少。我从前也曾与祁红小姐一起游历过,她本性虽算不上温婉柔和,心底却十分良善。如今变成这样尖锐易怒,想来也是痛失至亲所致。”
“不过说到底啊,两个人都是命途坎坷。一个宗门险些覆灭、近乎家破人亡,一个痛失手足,心中苦楚无处排解。”
男子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满是叹惋,随即又兀自畅想起来,“哎!你说要是谢青愿意带她们回自己的宗门小住一段就好了。看谢青姑娘性情豁达,她门内定然和乐融融,说不定住上一阵,二人心中的郁结就能慢慢化开。”
祁云耀静静听着对方喋喋不休的话语,心口一阵阵发闷,莫名的不适感层层翻涌。
他脑海中不断浮现方才见到的谢青的模样,那人举手投足间看似如常,可他凭着一种说不清的直觉,隐隐察觉到,对方周身早已萦绕起一股挥之不去的死气,如同风中残烛,生机正在一点点流逝。
这般念头盘旋在心底,让他越发觉得压抑。
男子依旧絮絮不休,话头一转,竟自顾自说起了腰间的双剑。
“当初拜师学剑的时候,旁人都是单剑在手,一招一式稳扎稳打。我当时就琢磨,若是双手各执一剑,岂不是能多出两分攻势?”
他朗声大笑,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阵阵回荡。
祁云耀被这番直白的想法逗得唇角微扬,刚要开口搭话,心念忽然一转,问道:“说了这么多,还没请教大名。”
“哎呀,倒是把这茬忘了!”
男人一拍脑门,随即拱手抱拳,脸上笑意爽朗又灿烂,“我叫尹千,无门无派。往后我还打算自立山门,做一派之主呢!”
祁云耀点点头,报出了风木息的名号。
尹千闻言眼睛骤然一亮,上下打量着他,连连赞叹:“原来是仙宗公子,难怪气度不凡,一表人才!”
话音落下,他又刻意压低了声音,凑近几分打趣道:“往后公子若是遇上性情合得来的姑娘,可千万记得引荐一二。我此番四处游历,一心想寻一位相伴之人。等觅得良人,便携手归乡,开山立派,自在度日。”
祁云耀正要应声,后腰忽然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下意识回头,撞进一双沉静幽暗的眼眸里。谢重楼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就站在他身后,面上没半分笑意,目光牢牢锁在尹千身上,眼底情绪沉沉,仿若蛰伏的山洪,隐着浓浓的不悦。
他视线淡淡扫过尹千,嘴角僵硬地扯出一个弧度,问道:
“他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