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只余下咕噜噜哀哀的泣声。
而震动却先于哭喊撒卷而来。咕噜噜尚未来得及撒泼打滚,整座皇宫骤然掀起新一轮剧烈震颤。
此番动荡和先前他闹脾气引发的晃动截然不同,威力凶猛数倍,仿佛有一只巨手自上而下按压,将整座皇宫都按得下陷几寸,殿顶水晶灯哐啷哐啷剧烈摇晃,摇摇欲坠。
咕噜噜蓦地止住哭声,双目直直望向震动传来的方向。
下一瞬——轰然巨响!
厚重石门被猛地炸裂开,一众浑身浴血的鲛人金卫蜂拥闯入大殿。
鲛人王眉头紧蹙正要出声呵斥,身旁国师连忙拽住他,一把将人拉到一众修士身后,示意他暂且噤声。
金卫涌入殿中齐齐短暂顿住片刻,为首那人脖颈僵硬扭转,动作如同受人操控的傀儡。目光明明锁着咕噜噜,头颅却转向天盟地宗众人,喉间咕哝翻滚,挤出一串怪异晦涩的音节:“抓……抓——唔!”
话音未落,一根巨大的白色触手骤然横扫而来,狠狠将他抽飞。金卫重重撞在石壁之上,转瞬化作一滩肉泥。
这一击,俨然吹响开战的号角。剩余金卫齐声怒喝,当即兵分两路。一队直奔已经重新滚到大殿中央,正打算撒泼泄愤的咕噜噜;另一队朝着角落的众人猛冲过去。
凄厉的尖叫自殿内殿外接连炸开。
街市之上,伴随着金卫疯狂袭杀,许多混迹人群看似寻常的鲛人也骤然暴起,不分敌我,疯狂攻击身边的亲友与修士。
内外两处,混战彻底爆发。
就在金卫咆哮冲杀而来的瞬间,先前引路的鲛人少女距离最近,首当其冲,眼看就要殒命利刃之下。忽然只觉腰间一紧,一阵天旋地转,她已然落进了修士堆里。
少女惊魂未定抬眼,只瞥见一片薄翼的细长软剑飞速抽回,翻飞衣袂间,露出来衣袍底下的几缕青蓝色尾羽。
孔雀与少女置换身形的刹那,立刻被金卫层层围困。他纵身跃起,软剑如长鞭凌空挥扫,顷刻间放倒一圈逼近的守卫。
随后他足尖轻点,轻巧跃至悬挂的水晶灯架之上,望着源源不断涌入大殿的金卫,以及人头攒动的走廊,朝着下方正陷入鏖战的众人沉声高喊:“人太多,必须出去!”
话音落下,他纵身自灯架跃下,软剑一挥逼退围上来的追兵。修长手指下意识往身边一捞,却抓了个空。
孔雀转头望去,只见谢重楼满眼警惕,手中漆黑细剑横亘胸前,戒备地直视着他:“你想干什么!”
“啧。”
孔雀微微蹙眉,而脸上俊美的皮囊则是被这个表情带着齐齐抽动一瞬。趁着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他长臂一伸,一把掳过不远处正抱着那枚巨蛋的祁云耀,将人牢牢夹在腋下,身形凌空一点,径直跃出皇宫大殿。
“你干什么!放下他!”
两道近乎一模一样的呼喊同时爆发。
谢重楼心急如焚,立刻提剑追着孔雀向外疾驰。
而大殿之内,咕噜噜早已重新显出本体,庞大的白色章鱼身躯舒展,八根巨触手上下翻飞,不断将袭来的金卫狠狠抽飞。金卫根本难以靠近分毫,但凡逼近便被吸盘牢牢锁住脖颈,而后被蛮力重重砸落,大多当场化为肉泥;少数侥幸未死之人,也会因吸盘注入的毒素,挣扎片刻便倒地暴毙。
眼看前方杀出一条可供脱身的通路,咕噜噜触手猛然延长,一卷缠住正被谢青祁红掩护,准备撤离的灵枢。
“哥哥有危险!你跟我一起去保护哥哥!”
咕噜噜自顾自嘟囔着,卷紧灵枢,一头冲入金卫堆里,顺着长廊向前疾驰而去。
“灵枢!灵枢!”
方才祁红正扶着灵枢后背,谢青则守在窗边接应。眼见人骤然被触手卷走,二人当即停下撤离的脚步,高声呼喊着,紧随咕噜噜冲进厮杀的人堆之中。
“风掌门先请。”玉蝉静立窗边,双手合十,垂眸淡声道。
风幕卿望向窗外,又转头看了眼已然被人群吞没的三人,沉思片刻,解下腰间掌门玉佩,塞进一旁挨着鲛人王瑟瑟发抖的肖智手中。
“这这这!”肖智急得话都说不清楚,额头渗满冷汗几乎要惊得跳起身。玉佩落在掌心却如同攥着一块烧红烙铁,想丢不敢丢,紧握又只觉灼心难耐。
“凭玉牌能够调动仙宗驻地的巡狩队,肖阁主自行差遣吧。”
话音落,他提起繁复衣摆,脚尖轻巧避开地上黏腻的血肉,步履从容,追向被金卫洪流裹挟远去的一行人。
另一边长廊两侧,遍地都是金卫残存的血肉。咕噜噜的触手横扫,攻势凶悍狂暴,纵然分出一根触手卷着灵枢,它依旧应对得游刃有余。
它行进速度极快,尚未站稳正式对峙,迎面而来的金卫便接连被击溃,来一个亡一个。不多时,前路被清出通道,径直抵达贼小七的居所。
屋内,贼小七早已被屋外的厮杀惨叫吓得魂飞魄散。他胡乱抓扯着头发,几乎要将头皮生生扯下,身躯止不住剧烈颤抖,大颗泪水不断滚落。
方才一阵一阵的凄厉哀嚎传入屋内,他不知外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无力前去探查。先前饮下的汤药令他四肢酸软脱力,连走下床榻都难以做到,只能蜷缩着抱紧自己,满心期盼这场噩梦早些苏醒。
片刻之后,门外拖拽尾鳍的窸窣声响尽数远去。他心中微松,还以为自己被彻底遗忘,煎熬终于要堪堪落幕。
可下一瞬,沉重石门缓缓向内敞开。
两名形貌诡异的鲛人金卫迈步走入。
外形虽与他先前在王宫所见相差无几,周身气息却透着说不出的阴森诡异。双眼直勾勾向前瞪视,不会分毫转动,步伐僵硬机械,一步一顿,缓缓朝软榻逼近。
贼小七无路可逃,紧抿嘴唇,满心惊惧望着二人不断靠近。
金卫脸上慢慢扯出一抹诡异愉悦的笑意,仿佛万事将成,胜券在握。
而贼小七匍匐在软榻之上,手指无力陷进柔软枕褥,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危险步步逼近。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泪水蓄满他的眼眶。
他只是想要活下去,只想救自己的弟弟!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贼小七眼球剧烈震颤,口腔漫开浓重腥甜,鲜红血液自细密伤口缓缓弥散,蔓延舌尖,腥味到最后化为了浓烈的苦涩。
就在两只手即将探上来要将他拖拽下床的刹那
一道白影骤然掠过,倏然一扫。
那两具如同木偶般的金卫瞬间消散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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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而代之的,视线里出现的是一头庞大的白色巨兽。
似是缓步慢行,又仿佛转瞬之间,便迫近榻前。
怪物的硕大头颅滑润浑圆,圆头圆脑的模样甚至带着一种莫名可爱。只剩下一只的巨大的赤色眼眸如同琉璃宝石,流光澄澈,竟比殿顶摇曳生辉的水晶灯还要绚烂夺目。
金卫轰然砸在墙壁上,融成一摊烂泥。
咕噜噜动作小心翼翼又满怀爱意地伸出触手环托,缓缓将身形瘦小的人类托起,两根腕足相互配合,稳稳将他安置在自己宽阔的头顶。
贼小七全无反抗之力,软软陷在这片温软之中。和他预想不同,章鱼的肌肤并不黏腻,只有一层温润的湿意,身躯深陷其间,心底那长久悬空的空洞忽然被填满,一股奇异的安稳席卷全身。
那颗空荡荡许久的心,仿佛终于落回胸腔。
安置好贼小七,咕噜噜又卷来灵枢,头顶下传出它焦急的絮絮叨叨:“快帮我看看哥哥有没有受伤!求求你,帮我看一看哥哥!”
方才灵枢被触手裹挟奔逃,并未遭受剧烈颠簸。
最初只是腕足环住腰腹将他带离,余下路途中,咕噜噜的触腕却是以托抱之势,将人托举保护在巨大眼侧。
此刻登上头顶,灵枢并无眩晕之感,当即俯身,着手查验贼小七的身体状况。
不多时,谢青一行人循迹追至。三人尚未开口,咕噜噜身躯猛地一僵,众多腕足齐齐在地面相互配合挪动,庞大躯体顺势调转方向,直直盯住众人来处。
下一瞬,三根触腕骤然探出,将刚刚踏入房门的三人擒住。
它又分出一根腕足严密护住头顶的两人,剩余两根触手飞速转动,庞大躯体发出噗叽一声清脆滑稽的响声,竟然硬生生从对它庞大本体而言格外狭窄的窗口钻了出去。
冲出王宫楼宇,咕噜噜却并未寻找其他人汇合,两根触手牢牢攀附石壁,载着四人飞速向上攀爬。
他们离开房间没多久——
轰然巨响炸开!
贼小七刚才待着的寝殿猛然起爆,一团澄澈烈焰冲天翻涌,火势汹汹,却转瞬被鲛人王国浓重潮湿的水汽渐渐压灭。
咕噜噜圆圆的脸紧绷着,只顾向上攀登。贼小七早已吓得怔忡失神。两根粗壮触腕围成筒状,将他与灵枢护在中心,另有一根触手轻压在他身上,防止坠落。
这根腕足和其余触手截然不同,仅尖端零星分布着几点吸盘,贴住他腰腹的一截光滑无物,触感也和头顶温润的肌肤相异,宛若一条巨大、湿滑黏软的长舌。
灵枢专心诊脉,一时未曾留意,触手屏障之外,他的好友已然没了声音。
被触腕裹挟的几人中,除却风幕卿,余下之人尽数目瞪口呆。
短短片刻,外界局势恶化得远超殿内所见。街道上发狂袭人的鲛人混杂金卫,战力较之先前暴涨数倍。
而远方鲛人结界外的海域,海水赫然掀起异变。
原本幽邃的深蓝海面,此刻彻底化为一片猩红汪洋。
几乎是下意识的,三人转瞬便认出来了那片血红是什么——
“血月宗!”
祁红目眦欲裂,滔天怒火骤然翻涌。
突袭鲛人王国来历不明的修士竟然就是血月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