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宛若梦境轰然崩碎,长久庇护鲛人王国的巨大弧形结界猛地四分五裂。
海水如同倾覆天河般狂涌入内,瞬间冲散离得最近的一众修士。众人周身护身薄膜接连爆裂,不少人来不及躲闪,惨嚎一声被浪涛吞没,随即遭到形如鬼魅的血月宗弟子围袭。
“放开我!”
祁红厉声喝喊,不断奋力挣扎,目光焦灼地在下方混乱战局里搜寻熟悉的人影。
“不行不行!”
结界崩毁之后,鲛人王国内水压剧变,海底的牵引力骤然减弱。咕噜噜放弃继续向上攀援,数条触手在海水之中轻轻浮动。他垂首望去,无数鲛人金卫自王宫深处蜂拥而出,直朝几人袭来,可尚未近身,便被触手骤然横扫,生生拧断成两截。
“你们要留下来保护我!我能把所有坏人赶出去!”
咕噜噜说着,已然浮至王宫最高处。
一触手挥退逼近的几名金卫,旋即伸手拉开藏匿于屋檐石柱夹缝间的一道暗门。
先将贼小七与灵枢推入门内,随后松开桎梏,把余下三人留在门外,自己一溜身钻进去,重重合上小门。
石门吱呀闭合的刹那,咕噜噜细碎的低喃隔着门板传出来:“你们一定要保护好我!我要重新开启结界,不要让坏人靠近我呀!”
话音落下,门内再无声响。
门外三人刚刚适应海水里飘忽不定的浮力,转头一望,迎面便是源源不断席卷而来的金色人影。
一众金卫早已彻底丧失神智,双眼涣散浑浊,眼瞳泛着惨白。他们如同没有知觉的傀儡,悍不畏死,齐齐朝着几人猛扑而来。
-
另一边,混乱蔓延的长街之上。
爱拽着阿玉,从错综复杂的混乱小巷冲出,踏上满目狼藉的主道。
自从脱离幻境之后,阿玉的状态便一直极差,整日蔫蔫浑身疲软无力,连抬眼的精气神都提不起来。起初爱还以为她是没办法适应鲛人幻境,乍然脱离又不适应外界气息,直到此刻才猛然惊觉,压根不是她理所当然想的这么简单。
“小姐,别管我了,你快走。”
阿玉几乎是被爱半拖半拽着前行,双腿沉重无比,连抬脚迈步的力气都再也使不出来,眼皮沉沉耷拉着,下一秒便要彻底阖上。
“来的是新左护法。你又把宗主——”她说话字字费力,一字一喘,“你去找尹千,或是仙宗的那两个人吧,别管我了,我真的好……”
爱无可奈何,当即俯身将人背起,双眸敏锐扫视四方,时刻警惕着暗处突袭的鲛人与血月宗弟子,不敢有半分松懈。
“你胡说什么。”
爱语气听起来轻快,面上却凝着一层沉郁冷色。
按照他以往的行事,面对现在这样全员混战局势糜烂的状况,不论万年前还是现在都应该是蛰伏规避,绝对不插手纷争。
她是爱,但是战场上又会有多少爱?
没有爱就没有能量,没能量时爱就和普通人所差无几。
先前能在风绍彦的幻境之中,借幻境里庞大的万千纠葛情爱,爱才能够侥幸突袭重创欲。放在寻常,她绝不会贸然和欲硬碰硬。
爱蹙紧眉头,背着阿玉在纷乱人群中快速穿梭,目光不停搜寻着熟悉身影,满心都是尹千、祁云耀与谢重楼的踪迹。
只要能和他们汇合,她便能够重新汲取力量——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骤然从爱喉间溢出。
一股磅礴蛮横的巨力骤然袭来,狠狠砸在她身上,爱重心乍然失衡,背着阿玉一同狠狠摔飞出去。
阿玉本就虚弱濒殆,毫无半分反抗余力,落地后顺着惯性在地面滚了一圈,软绵绵瘫倒在地,连一丝闷哼都无力发出,转瞬便彻底陷入昏迷。
爱神色大变,几乎是瞬间翻身扑起,将昏迷的阿玉牢牢护在怀中,随即猛地抬眼,看向偷袭自己之人。
看清那张冷冽熟悉的面容刹那,她瞳孔骤缩,滔天怒意瞬间爬满眉眼,咬牙道:
“厉迟!”
厉迟那双宛若枯骨般森寒的利爪缓缓收拢,复原,褪去狰狞诡态,重归修长匀称的模样。
他一步步缓缓逼近倒地狼狈的二人。那张清俊秀逸的面容之上,额间原本夺目的金砂尽数浸染成暗沉血红,妖异慑人。
“好久不见,右护法。”
厉迟眼底翻涌着大仇得报的极致快意,嘴角勾起浓重的嘲讽弧度,目光冰冷戏谑不断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周遭混战不休,血月宗弟子似是早已领会主人的心意,无人贸然上前打扰,尽数调转方向围杀其余修士。
惨叫声,兵刃碎裂声,妖族嘶吼声层层交织,暴乱炸响在耳边。
“哎哟,这不是小玉?”
他厉迟已然逼至身前,周身杀意凛冽,寒意彻骨。
他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昏迷疲软的阿玉身上,假意惋惜道,“小玉怎么成了现在的模样?看来右护法,根本没有好好照顾自己的属下。”
说着,他抬手想要去触碰爱刚才因重摔而擦破渗血的手背。
唇齿微张,似要再说些讥讽之言。
可下一瞬,一团粉色浓烟骤然在二人之间炸开,甜腻馥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迷香入鼻,厉迟眼前骤然一花,心神刹那迷离。
只这转瞬的空档——
她当即奋力抱起昏迷的阿玉,不顾一切用尽浑身余力,朝着王宫方向疯奔而去。
风声猎猎炸开在耳畔,她彻底顾不得身后追杀,声线颤抖,奋力放声大喊:“尹公子!雀雀!小息!小燕!”
四道名字,一遍又一遍冲破喉咙,慌乱急促。
而不过数息,厉迟便强行挣脱了这粗浅迷幻的牵制。
他缓缓直起身,神色阴鸷可怖,眸光死死钉住前方那道仓皇逃遁的身影,眼底杀意沸腾。
“左护法!”
周遭血月宗弟子即刻围拢上前,静立待命。
厉迟森冷刺骨道:“右护法携从属叛宗逃逸,但凡捉住就地格杀!”
“是!”
一众弟子应声领命,眼底血色骤然暴涨,身形齐齐掠起,如逐猎厉鬼,全速朝着爱逃离的方向追袭而去。
爱怀中抱着阿玉,体力早已透支殆尽,脚步愈发滞重。
甚至连沿途暴乱的鲛人袭扰都无力躲闪,被逼得节节败退。
身后的煞气越来越近,刺骨的尖鸣炸响在脑海,巨大的恐慌感死死裹住全身,她喉间涌上哽咽,显然已至绝境。
爱蓦地站定,将全身残存灵力灌注双臂,咬牙正要将阿玉用力丢入前方修士们组成的防卫战圈。
可就在她蓄力抬手的刹那,余光骤然瞥见侧面袭来一只森白骨爪!
凌厉劲风直逼阿玉纤细脖颈,下一秒便会身首分离!
爱瞳孔骤缩,全然来不及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
噌!
清亮剑鸣裂空响彻!
那只夺命鬼爪被一剑硬生生齐根削断,猩红血花骤然飞溅!
剑光一闪,第二剑紧随而至,凌厉直刺厉迟心口!
泪眼朦胧间,爱只看见一道挺拔决绝的背影逆势而立,尹千决然挡在她身后。
下一瞬,腰间骤然一紧,一股沉稳巨力将她与阿玉一同拽起,飞速拖入修士层层构筑的防卫战圈,彻底将漫天杀伐隔绝。
一双冰冷的手臂稳稳将她接住,头顶传来一道僵硬又清冷的声线:“你怎么变弱了这么多?”
爱抬眼,撞入孔雀那张俊美却寡淡的面容。
他脸上肌肉极不自然地微微抽动,似乎是要做出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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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表情,但鸟类面部肌肉并不发达,脸部抽了几下也没能做出他想要的表情。
孔雀索性放弃,细长软剑自爱腰间利落收回,望着这张熟悉的脸,一路紧绷的心弦骤然崩塌,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滚落。
“我本来就不擅长争斗。”
“好了。”
孔雀冷声打断了她的颓然絮语,并不打算安抚。
爱恍惚垂眸,才发现怀中的阿玉已被他安置在一旁地面。取而代之的,是颗莹白圆润的巨蛋。
“帮我照顾好宝宝。”
孔雀言简意赅,话音未落,身形骤然掠出。青蓝光影一闪,软剑破空挥洒,凌厉剑光瞬间斩断围拢而来的一众血月宗弟子,杀伐干脆利落。
爱仍未从方才的绝境中回过神,怔怔望着远方激烈混战。
尹千周身竟然源源不断溢出炽热真挚的力量,丝丝缕缕萦绕在她周身,快速修复着她身上的外伤与耗损的气力。转瞬间,满身伤痕尽数愈合!
就在这时,一股温和绵长的力量自怀中巨蛋缓缓弥散开来,沁入四肢百骸,彻底抚平了她心底的惊惧与疲惫,令她浑身舒畅。
爱正满心疑惑,来不及细究蛋中灵力的来历,两道身影自纷乱战场中翻飞而出——
祁云耀手持重剑,力道沉猛,每一次挥砍都震退数名敌人;谢重楼手握漆黑细刃,身法灵动诡谲。
二人配合默契,穿梭在混乱长街之上,不断将受伤无力的修士、无辜受牵连的鲛人一一救出,而后将人送至构筑的防卫圈中。
鲛人王带着仅剩下的从属不断从临近药铺搬出治疗物资,鲛人们有条不紊安置受伤修士,帮他们包扎,而后给昏迷的修士喂下保命丹药。
爱莫名生出一股恍若隔世的感觉,这种场面快万年没见过了。
她若有所感抱着巨蛋缓缓转头,才发觉阿玉身侧早已静坐一道僧影。
玉蝉双手合十,垂眸清浅低颂一声阿弥陀佛。
爱眼神微晃,语气茫然:“小蝉?”
“是我。”
玉蝉轻声应答,眸光轻轻落下,凝在昏迷不醒的阿玉身上,眉宇微沉,“她状态太差了,体内残存着欲的气息,正邪冲撞,日夜反噬。”
“我知道,这是因为……”
爱抱着巨蛋快步上前,正要道出原委,身后骤然炸开一声震天轰鸣!
她猛然回头,方才尹千与厉迟缠斗的区域硝烟弥漫,碎石纷飞,两道身影尽数消失无踪,地面只余下一个漆黑深邃的巨洞,死寂骇人。
刹那间,方才源源不断滋养她的灵力彻底截断,再无半分踪迹。
祁云耀与谢重楼闻声回头,望见那处黑洞,神色骤变,脚步同时一转,毫不犹豫朝着事发之地疾追而去。
孔雀的战圈也随之而动,紧紧追随二人身影。
就在整片战场再度陷入乱战之际,玉蝉忽然抬眸,目光悠远,望着厮杀不休的天地,轻声开口:
“你的气息变了很多。”
她顿了顿,缓缓续道:“如今的这片天地早已不适合你继续停留。你想离开吗?”
爱眸光凝向远方纷乱的战火,长睫轻垂,默然不语。
“天命之子现世,你可借他的力量打开‘门’。梦和瞳一直在等你回去。”
爱僵立不动,良久才迟疑着开口:“嫉恨……不是也留下来了吗?”
“嫉恨找到了他甘愿驻足的理由。”
玉蝉语调平和,戳破她的迷茫:“可你没有。”
“封存力量的话你没办法再留下,解开封印便再也回不去了。”
话音落下,随着玉蝉开口变得寂静流缓的空间猛然被漫天杀伐呼啸重新打破。
“要离开还是留下呢?”
爱彻底缄默无言,抱着巨蛋静静伫立在玉蝉身前,眼底一片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