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花孔雀的心尖牛 > 110. 妖王(三)
    去往见咕噜噜的路上,祁云耀一直缄默,垂着眼眸暗自思忖。

    谢重楼余光一直在打量他,而后开口问:“在想什么?”

    话音一落,走在前面的三人也齐齐回过头望向他。

    祁云耀只好据实答道:“只是觉得很奇怪。整个鲛人王国都太过儿戏,如果单单是咕噜噜要成婚或者说咕噜噜外逃的事,何至于大动干戈,一边和天机阁联手,一边又顺从他心意,要让所有修士留下来陪他完成一个……婚礼?”

    说到最后他自己先卡了壳,实在是找不出来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场荒唐玩笑,但同样满含真心的婚礼。

    “鲛人们的目的实际上就是留住所有修士。妖王的婚礼只是借口。”

    一道悠远悠长的女声蓦地自祁云耀身后飘来。

    他骤然转头,才发觉玉蝉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此处。

    她身侧不见其余禅宗僧众,只孑然独立,双手合十。抬眼目光平静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微微躬身,再次道了声佛号:“诸位久见了。”

    祁红淡漠点点头而后垂眸避开视线,不愿与她对视。说到底心底对禅宗还是存着郁结,下意识攥紧了身侧的谢青。

    玉蝉并未介怀,脸上无喜无悲,慢悠悠开口:“诸位若是要去寻鲛人国师么?我们同路,请。”

    祁云耀原以为玉蝉中途会与他们分道而行,不曾想几人最终一同立在了一扇巍峨巨大的石门之前。

    石门厚重高耸,两侧数十名金卫列队肃立,铠甲整齐。刚才一路走来,整座宫殿数次激烈震颤,却就像是最开始遇见的那样,数息之内便归于平静。

    金卫分列两侧,将沉重石门缓缓拉开,瞬间里头的嘈杂爆出,殿内景象终于展露在众人眼前。

    屋内布局和先前贼小七所处的房间大同小异,只是此间喧嚣纷乱,截然不同。

    大殿正中,一头仅仅伏在地上便几乎顶天立地的巨型白章鱼盘踞大半空间。

    章鱼藏于层层腕足之间的巨口大张,传出凄厉惨叫,那声响几乎要掀翻人的天灵盖。

    它一边嘶吼狂喊,八根腕足狠狠捶砸地面,庞大身躯不住翻滚扭动。仅剩的一只眼珠里,不断涌出甜瓜般大小的泪珠,随着巨兽翻滚四下飞溅,如同炮弹一般横扫四方。

    泪珠即将砸到众人的一瞬,一层透明结界骤然弹起将冲击尽数挡下。

    一名样貌眼熟的鲛人少女自右侧走出,引着众人绕过这场混乱闹剧,往殿后僻静处行去。

    后方摆着一张长桌,桌边落座之人大半都是熟面孔。

    风幕卿坐于主位,神色慵懒闲散。他左手边是一脸局促讪然的肖智,右手边则是神色倦怠到极点的金鳞鲛人。

    金鳞鲛人身侧立着一名白鲛人,容貌赫然便是之前在天灵坊所见的说书人,只是相较之前的普通面容,五官精致数倍。

    而风幕卿的正对面,还坐着一道秀丽身影。

    身形高挑纤瘦,墨色长发如瀑垂落。

    那人闻声转过脸,正是此前见过的孔雀。

    谢重楼自踏进殿内便浑身紧绷,格外不自在。待看清座上之人,准确来说是看清楚孔雀的一刹那,脚下骤然钉死在原地,如同木桩一般,无论祁云耀如何轻拉低哄都不肯再往前半步。

    这时灵枢也要同他们分开,他对周遭纠葛浑不在意,脚步一转径直朝着咕噜噜的方向走去。

    谢重楼见状立刻紧随其后,回头匆匆丢下一句“我一会再来找你”,便头也不回,如同躲避瘟神一般冲向那头白章鱼。

    祁云耀满脑子疑云,下意识回过头,恰好对上孔雀冷峻的眉眼。大约是和谢重楼相处得太久,他已然练就一番从眼眸中辨读心情的本领。

    而此刻他竟然在那双好看精致的眼里捕捉到了微不可查的难过——

    孔雀的目光一转淡淡扫过祁云耀,随即就收回视线,垂眸抱臂静坐,一语不发。

    眼神空茫凝滞,定定落在虚空某处,无人猜得出他心底藏着何种思绪。

    待到众人纷纷落座,祁云耀才借着光亮看清,孔雀怀中竟稳稳护着一团白白圆圆的东西。

    似是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孔雀偏过头,落落大方掀开覆盖在外的柔软绒布,一枚通体圆润、温润莹白的巨蛋赫然展露眼前。

    “要抱抱吗?”

    孔雀语气平淡,甚至一改前不久的嫌弃之态,大度地将蛋往前递了递。祁云耀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椅子后头缩了缩,连忙摆手推辞:“不必了,多谢。”

    “好。”

    孔雀没有强求,淡淡应声,重新将绒布盖好,收回视线,再度陷入沉默。

    就在这时,主位上的风幕卿慢悠悠开口打破殿内沉寂。

    他身姿端方雅致,眉眼间却藏不住一抹压抑已久的轻快喜色,这份神态,早在众人陷在风绍彦幻境之时便已然显露。

    彼时他尚且费解,如今记忆恢复才幡然醒悟——风幕卿的愉悦,是因为他总算是成为了玉虚仙宗的话事人。

    按照赵娘所说,风幕卿一直在暗中对太上会的一众长老下手。

    后世天盟地宗的史料之中,也清晰记载着三界的大事,而鲛人幻境便是玉虚仙宗彻底易主的关键节点。

    卷宗所载历历分明:宗门七长老随掌门踏入鲛人幻境身陷死局,最终战死;留守仙宗的二、四长老死守宗门,抵御血月邪教侵袭,力竭阵亡,临终前拼死开启护宗结界,勉强护住仙宗。

    经此一役,玉虚仙宗长老悉数陨落,偌大宗门,彻底成了风幕卿的一言堂,再无人能制衡他的权势。

    “难得诸位齐聚于此。”

    风幕卿眉眼含笑,语气从容,“鲛人王就不必迂回遮掩,布局究竟所求为何?不妨直言。这样云里雾里,实在让人费解。”

    “小息这般盯着我,可是有话想问?”风幕卿似有所觉,转头看向祁云耀。

    祁云耀迅速敛去眼底心虚,摇头移开目光,转而望向角落焦灼不安的两名鲛人。二人尾鳍不自觉地轻轻摆动,周身满是急切,显然早已按捺不住。

    片刻后,那名白尾鲛人率先上前,抬手按住了身旁欲起身的金色鲛人,缓步开口,道出了鲛人王国的秘辛:

    “鲛人国的确有一事相求诸位。”

    “五十年前,一对来路不明的神秘人凭空现世,未触发任何一层禁制,悄无声息便抵至护国结界之外。若无结界死死阻拦,彼时的鲛人王国便早已彻底覆灭。”

    绝境之下,他与鲛人王遍寻旧籍,寻到前辈留下来的生机——唤醒早已陷入沉睡的妖王咕噜噜。

    万年前,咕噜噜本是随鲛人先祖飞升的贴身护卫,身负守护故土的宿命,被特意留下,世代镇守海域。

    “但当我们赶赴地宫,想要唤醒咕噜噜之时,却发现他早已不知所踪。”

    鲛人国师眉眼间满是困惑与难解的疑云,继续道:“我们调取了地宫附近的留影石,发觉在王国遭受袭击不久后、咕噜噜沉睡期间,一队金卫擅自闯入地宫,待了数个时辰,而后便尽数殒命。咕噜噜从地宫里跑了,还失去了一只眼睛。

    “咕噜噜作为鲛人国的阵眼离开后,鲛人幻境便被启动。将闯入的修士尽数围困其中。他们做梦之时我们便带兵围剿,不过失败了。”

    “金卫里出现了叛徒,我们没办法靠近那群修士,而幻境终究有瓦解的一天,咕噜噜离开也不清楚结界能够再撑多久。而关闭结界让寻常鲛人也能够离开的方法也在咕噜噜身上。所以我离开了鲛人国,去了岸上寻求天机阁的帮助。”

    “大王穷尽人力四处搜寻,深海海底、沿岸浅滩、周遭群岛,翻遍了整片海域,始终寻不到他的踪迹。”

    “我上岸后去找天机阁做了交易,天机阁在海域上修筑浮岛,而且在真正的鲛人国上方伪造出来一个新的王宫。他们四散鲛人现世的消息,只要能够将四方修士都引来齐聚此地,我们就有机会合力对抗那群诡异的修士。”

    “所以那些任务,譬如说寻喜鹊、槐荫树、凤凰仙虎,全都是假的,只为困住我们、利用我们?”谢青适时开口,径直打断他的话语,一语戳破关键。

    “任务也是真的。”国师立刻纠正,语气恳切,“如果真的有修士能帮我们找来这些东西,咕噜噜便同意重新坐镇阵眼。只要能催动大阵带我们所有人离开……”

    鲛人国师和过往还在滔滔不绝的为自己所作所为解释。风幕卿却已经笑眯眯歪过头,以掌捂嘴低声问:“肖阁主收了多少宝贝啊?听上去真叫人眼红。”

    肖智原本就一直在降低存在感,这下冷不丁被点了名字,慌得不行,刷啦站起身,辩解的话还卡在喉间,就听侧面竟然炸响一声。

    “砰——”

    肖智嘴皮子还没张合,解释的话卡在喉间,大殿中央骤然炸响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嚎,比先前所有动静都要尖锐惨烈,震得整座殿宇微微震颤。

    “你骗我!啊啊啊!你骗我!全是骗子!”

    原本就体量庞大的白章鱼身形骤然暴涨数倍,粗壮湿滑的八只腕足疯狂扭曲胡乱重击地面,硕大圆润的头颅狠狠撞向殿顶水晶灯。哐当一声巨响,琉璃灯盏轰然歪斜碎裂,殿内光线骤然昏暗,四下光影斑驳纷乱。

    咕噜噜的嘶吼已然褪去沙哑锐气,染上亘古万里万年孕育的威严怒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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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要——吃了你!”

    盛怒之下,八根粗壮黏腻的腕足裹挟着滔天水汽,骤然弹射而出,直扑尚且驻足殿中的谢重楼与灵枢二人。

    谢重楼反应极快,当即俯身一把将灵枢扛起,足尖点地迅猛躲闪,堪堪避开横扫而来的巨型腕足。

    祁云耀神色一紧,当即迈步欲追上前去驰援,刷啦破空声炸开,一只巨大触手猛地因惯性飞射而来。

    身侧的玉蝉已然率先结印,一层璀璨金光护罩瞬间笼罩众人周身。咕噜噜湿漉漉的腕足重重抽击在结界之上,每一根腕足的吸盘都宛若细小嘴口,密密麻麻布满细密尖牙,死死啃噬摩擦着金光屏障,骇人至极。

    祁云耀头皮一阵发麻,心神尚未平复,怀中忽然被人塞入一物。他下意识抬手抱紧,低头望去,竟是孔雀方才悉心护着的那枚莹白的蛋。

    他猛然抬头,方才静坐席间的孔雀已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头身形比肩咕噜噜的庞大青蓝神鸟,羽翼舒展覆满半座大殿,流光溢彩。

    一声清亮尖锐的鸟鸣刺破昏暗,孔雀周身燃着蓝色烈焰般振翅俯冲,华丽繁复羽翼裹挟劲风,稳稳一脚踩在咕噜噜硕大的章鱼脑袋上,将其死死按压在地。

    “冷静一点!胡闹什么!”

    孔雀尖喙开合,炸出一声怒喝,威严凛然。

    咕噜噜被死死按在地面,庞大身躯动弹不得,八条腕足不反抗,只是不甘地胡乱拍打地面,宣泄着满心愤懑。

    一颗颗堪比水缸的硕大泪珠汩汩涌出,噼里啪啦砸落地面,积水瞬间漫开大片,几乎要将人溺毙。

    他委屈又愤怒地呜呜大哭,哽咽着为自己辩解:“是他没礼貌啊!是他!他说我长得丑呜呜呜!他说没人喜欢我!你也没礼貌!讨厌你!我讨厌你!”

    两大巨妖在殿中缠斗纠缠之际,谢重楼早已扛着灵枢哒哒几声疾踏,飞速冲进玉蝉的金色护罩之内。

    他松开手将灵枢放下,灵枢身形一晃,脚步虚浮,险些踉跄倒地,谢青与祁红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扶稳坐好。

    谢重楼抬眼,原本第一时间望向祁云耀,目光一顿,下滑落在他怀里那颗圆润的蛋上,眉头微不可察地拧起,神色莫名沉了几分,透着显而易见的不悦。

    他抬眼瞥见众人都若有似无地盯着自己,不悦稍缓,一时茫然,低头反复打量自身,确认并无异常,才转头看向祁云耀,轻声发问:“怎么了?”

    不等祁云耀开口,一旁的鲛人王已然率先出声质问,碧色眼眸来回流转,在谢重楼与灵枢二人身上反复打量,满是探究与愠怒:“你们方才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谢重楼眼神微飘,眼珠滴溜溜转了好几圈,在一众目光注视下,坦然据实开口:“我就是说他长得有点不好看。不过是他先问我说为什么哥哥不喜欢他,我实话实说他就生气了。”

    “你骗人!你明明你不是这样说的!你说我很丑!你是骗子!我可是被少宗主都夸赞过的美貌!怎么可能会丑!”

    愤怒哭喊再次响彻大殿。

    方才还庞大可怖的巨兽已然收敛,孔雀恢复人形,艳绝优雅,手里拖拽的那一滩也堪堪像是个人。

    他上半身是人的模样,只是五官分布错乱,硕大突兀的独眼占据大半面庞,骇人怪异;下半身并未完全化形,足腕扭曲交错,像是彻底失去了挣扎的力气软趴趴瘫着,在地面拖曳长长水痕。

    他这模样早已不是好看与否的问题,这副半人半鬼的样子,只能说着实狰狞可怖。

    “当年你可不是现在这样子!”

    他被孔雀提着后颈,对方无奈又气恼,他的触腕却扭曲着死死缠上孔雀的脚腕,整个人哭得浑身发抖,泪珠大颗大颗滚落,委屈得无以复加:“才不是!是你不懂!主人说我这样最有男子气概,老大也说我这副模样可以可以!”

    他呜呜咽咽哭个不停,忽然身子就地一滚,乌黑发丝铺散满地,以一副扭曲别扭的姿态,骤然缠上刚刚被扶稳坐好的灵枢。

    他凑在灵枢身侧,眼眶通红,满眼希冀又带着浓浓的委屈,小心翼翼问:“哥哥今天……有没有变好一点?哥哥他……有没有说想见我?”

    灵枢方才被谢重楼一路狂奔扛着暴力运输,心神尚且纷乱不稳,气息都未平复,只能病恹恹倚着座椅,有气无力应答:“没有,他今日状态很差,没有提过你。”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咕噜噜最后的期盼。

    他当即瘪起嘴,委屈地哭声再次漫开。

    整张脸庞最为突出的便是那双硕大的独眼,嘴巴小巧得几乎看不见,这般放声大哭起来还让人疑惑震天的哭嚎究竟是从何处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