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虞枝觉得自己的灵魂在直直往下坠。
不是那种让人心惊肉跳的极速坠落。
是缓慢的，温柔的，像是沉入一片很深很深的湖水里。
水是温的，包裹着她，托着她，把她往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推去。
沈虞枝睁开了眼睛。
她看到的不是战场。
而是一片熟悉的森林——暮色森林。
少女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光滑的。
没有伤口。
自杀倒是没什么痛感，只是不知道伊洛斯怎么样了……
“小美？”
空气一阵沉默。
只有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沈虞枝：？？？
所以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就在她试着站起来的时候，一个声音响了。
很轻，很细，像小兽的呜咽。
有人在哭。
那哭声太微弱了，如果不是这地方过于安静，她根本不可能听见。
听上去像个孩子。
沈虞枝皱了皱眉，扶着树干站了起来。
天色渐暗，她顺着声源，慢慢走过去。
“有人吗？”
哭声戛然而止。
沉默。很长的沉默。
然后，一个带着哭腔的小奶音从粗壮的大树后传出来：
“……谁在那里？”
不等沈虞枝开口，小家伙抽噎了几下。
语气比刚才更警惕了些，奶凶奶凶的：“不管是谁！你别过来！我、我很厉害的！咬人很疼的！”
沈虞枝脚步一顿，好笑道，“我不伤害你。你在哪里？能让我看看你吗？”
“……骗人。”
小家伙声音更小了，带着浓重的不信任，“所有人都骗我。他们拿石头丢我，用火烧我，还说我是……是怪物。”
少女微愣，沉默了一瞬，语气渐渐柔和下来。“我又不认识你，怎么骗你？又怎么会平白无故伤害你？”
见小家伙不出声，沈虞枝试探地走到树后。
一眼便看见那小家伙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腿间，两只小手紧紧抱着自己。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有梳理过。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小家伙猛地抬起头，小短腿后退半步。
“啊！你、你怎么突然过来！”
那一瞬间，沈虞枝看到了他的眼睛。
血色的。
像是最深的红宝石被月光穿透，透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
警惕的，恐惧的。
那张小脸脏兮兮的，侧脸还有三四处血痕。圆圆的脸颊还没有褪去婴儿肥，下巴却尖尖的，大眼睛占了半张脸，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嘴唇薄薄的，抿得很紧，像是在忍着什么。
“我没见过你……”
“你是误入血族领地的人类吗？”
“对啊。”沈虞枝蹲下身，与那双血色的眼睛平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家伙快速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那你……不是来抓我的？”
“抓你做什么？”沈虞枝反问，“炖汤吗？你又没几两肉。”
小家伙愣住了。
他大概从没听过这种回答，脏兮兮的小脸上浮现出一种茫然的表情，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不是炖汤，他们不吃我，抓我是为了一起打我。”
“为什么打你？你做了坏事吗？”
小家伙拼命摇头，摇得头发都甩到了脸上。
“那就是好娃。”沈虞枝很自然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凑过去擦他脸上的泪痕和泥渍。
小家伙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却没有躲开。
手帕擦过他的脸颊时，他闭上了眼睛，小身体僵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你叫什么名字？”沈虞枝问。
“……没有名字。”他的声音闷闷的，“他们都叫我‘小怪物’。”
沈虞枝擦他脸的手顿了顿。
她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擦，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些。
等那张小脸被擦干净，露出来的是一张漂亮得过分的面孔。
和那人居然有七分像。
一个荒谬的想法突然浮现在沈虞枝脑海里。
伊洛斯背着她有儿子了？？！
“姐姐？”小家伙怯懦地叫了一声。
少女回神，揉了揉他的头，“那我给你起一个。”
小家伙血色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很小，“你真的要给我起名字吗？”
“嗯。”沈虞枝看着那双眼睛，想了想，说：“起一个小名，就叫小伊吧。”
“小伊……”小家伙把这个字含在嘴里，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像在品尝一颗从来没吃过的糖。
然后他的眼眶忽然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你哭什么？”沈虞枝有些措手不及。
“我没有哭！”小伊用力抹了一把脸，却怎么也抹不干净，泪水混着鼻涕糊了一脸，“是、是风沙迷了眼睛……”
沈虞枝：“……”
暮色森林里哪来的风沙？
这么要强的性子随了谁？他爹？
她没有戳穿他，只是又拿手帕帮他擦了擦脸，这次连鼻涕一起擦了。
小伊乖乖地仰着脸让她擦，哭得一抽一抽的，却一声都不肯吭。
泪水擦干后，小伊便不说话了。他只是低着头，两只小手攥着衣角，指节捏得发白。
沈虞枝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头顶乱糟糟的发旋，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小伊，”她轻声问，“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小家伙语气犹豫，“在森林最深处的城堡。”
“我想回去找母亲。”
“但是她被大坏蛋关起来了。”
“大坏蛋还把我丢了出来……然后我就被他们欺负了。”
沈虞枝垂眸，这故事她听着怎么有点莫名的熟悉……
她倒要看看这小家伙和伊洛斯到底是什么关系。
要是背着她跟别人生了孩子……
看她不打断他的腿。
“我带你去找她。”
……
一刻钟后。
小伊走在前面，步子很小，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每次回头，他都会飞快地把目光移开，假装只是在看路。
沈虞枝假装没发现。
“就、就在前面了。”小伊指着一个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听不出来的紧张。
沈虞枝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暮色城堡。
只是跟她印象中的不太一样……
这处城堡更为阴森。
“虞虞？”小伊察觉到她没跟上来，回过头，怯怯地叫了一声。
沈虞枝无奈。
从刚刚她告诉他名字之后，这小团子就不叫姐姐了。
“叫姐姐。”
小伊抿了抿嘴，装作没听见。
“虞虞。”他又叫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亲昵，“就在前面了，你走快一点嘛。”
沈虞枝：“……”
算了，跟一个小孩计较什么。
她跟上去，小伊很自然地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这次没有犹豫，像是已经做过了很多次一样自然。
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攥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