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走到了城堡门口。
小家伙停下脚步,松开她的手。
“虞虞,你先别跟着我,我先进去拿个东西。”
他紧张地捏着自己的衣角,像是做好了某种准备。
小伊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沈虞枝看着渐行渐远的小身影,觉得不太对劲,跟上去,却在踏入城堡的那一刻,听到了声音。
很嘈杂的声音。
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还有瓷器碎裂的声响从某个房间里传出来。
小伊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加快脚步,低着头,贴着墙壁往走廊深处走去,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沈虞枝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仆人。
没有一个人看到她。
不是那种刻意的无视,倒像是……
真看不见她。
一个端着银盘的女仆直直冲着她走过来,猛地穿过了她的身体。
沈虞枝眼睛一颤,低头看向自己。
发现自己的手透明了一瞬。
就在她愣神之际,
一个男仆靠在廊柱上剔牙,看见小伊走过来,慢吞吞地伸出了一只脚。
小伊没看见。
他踩了上去,整个人往前扑倒,膝盖重重地磕在石板上。
“哎哟——”男仆夸张地叫了一声,“这什么东西绊了我一脚?”
旁边的几个人笑了起来。
“好像是那个小怪物。”
“走路不长眼睛的玩意儿。”
“赶紧滚开,别挡着道。”
小伊趴在地上,膝盖磕破了,血从裤子的破洞里渗出来。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疼。
他只是默默地爬起来,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膝盖每走一步都在疼,他的步子变得一瘸一拐的,但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沈虞枝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还在笑的仆人,小脸渐渐染上寒意。
她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一个银盘从旁边的餐车上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汤汁溅了那个伸脚的男仆一身。
“啊!!”
他猛地跳起来,烫得直跺脚,银盘又绊了他一下,整个人摔了个四仰八叉。
笑声停了。
其他几个仆人愣愣地看着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廊柱上挂着的铜灯突然松脱,擦着另一个人的肩膀砸下去,吓得他脸都白了。
“这、这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下来,像是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正从高处俯视着他们。
恐慌开始在走廊里蔓延。
沈虞枝扯了扯唇角,几步赶上小家伙,一把把他捞起。
小伊被她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搂住了她的脖子。
然后他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沈虞枝的侧脸,睫毛扑闪了几下,忽然把脸埋进了她的肩窝里。
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虞虞,你怎么进来了。”
“叫姐姐。”
“虞虞……好香。”
……
城堡侧面的小门很窄。
穿过小门,是一条昏暗的走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蜘蛛网结了厚厚一层,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罐和发黑的稻草。
小伊很熟练地辨认了一下方向。
“这边,”他指了指走廊深处,“我的房间。”
沈虞枝抱着他走向尽头的房间。
门打开后,小伊伸出小手摸了摸床角,在缝隙中摸出一把钥匙。
“这个是我偷来的备用钥匙。”
“母亲被关在上面的塔楼里。”
“我偷偷去看过她。”小伊瘪了瘪嘴,“但是我太矮了,打不开。”
说罢,他眨着星星眼看向面前少女。
沈虞枝:“……我给你开。”
**
塔楼在城堡的最深处。
要穿过一整条走廊、一个废弃的厨房、和一个堆满了杂物的大厅才能到。
小伊对这条路很熟悉。他绕过地上的碎砖,跨过倒下的柜子,在一扇紧闭的铁门前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他小声说。
沈虞枝看着那扇门。
铁门上刻着她看不懂的符文,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
她伸手碰了碰,
指尖却穿过了门。
她忘了。她此刻好像只是一抹魂魄。
“虞虞?”小伊仰着头看她,“你抱着我,好不好嘛,我要开门。”
沈虞枝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倒是不客气。”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弯下腰,一只手托住他。
小伊搂住她的脖子,把钥匙插进锁孔,使劲拧了两下。
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锁栓咔嗒一声弹开。
他推开门,迫不及待地从她怀里探出头去,从她身上滑了下来。
精致华贵的房间内,一个女人坐在床边。
她穿着一件白色长裙,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一动不动。
沈虞枝看到了女人的侧脸。
很瘦。颧骨突出来,下巴尖尖的,嘴唇干裂起皮。但即使瘦成这样,也能看出来她曾经很美。
只是现在,她的美被什么东西磨碎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女人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
像是已经看了很久很久的空虚,久到连绝望都忘了。
小伊看着床上的女人,血色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下。
然后那点亮光就被什么东西浇灭了。
因为女人听见了动静,转过头来——
她看到了小伊。
那张瘦削的脸上,
没有惊喜,没有心疼,甚至没有愤怒。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疲惫的、空洞的、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的目光。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隐隐约约带着一丝紧张。
“母亲……”小伊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我很想你。你还好吗?”
女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小伊,目光在他膝盖处停留了三秒,又移回他的脸上。
“我不好,不要来见我了。”
“看见你们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小家伙站在原地,身体绷得很直,死死咬住嘴唇。
可眼泪却漫出了眼眶。
一颗,两颗,三颗……
小伊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下眼睛,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蹭掉了。
“我带了人来,”他吸着鼻子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她、她很厉害的,她可以带你出去……母亲,我们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走?”女人终于又开了口,声音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去哪里?”
“去……”小伊张了张嘴,忽然发现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要让母亲离开这座城堡,离开那些欺负她的人,离开这个让她不开心的家。可是离开之后去哪里,他不知道。
他没有想过。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么远的事情。
“哪里都可以,”他小声说,“只要有我在,我会保护你的,母亲,我已经长大了一点了,我可以……”
女人身子一僵,“你长不长大跟我有什么关系?”
“快走!我不想看见你!”
小伊终究还是孩子,哭着跑了出去,连门锁都忘了关。
沈虞枝看着拿着钥匙跑走的小家伙,沉默了三秒,最后选择跟上他。
在他们离开不过一分钟,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就出现在房间。
男人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腹带着薄茧,掐在女人细瘦的脖颈上。
他不紧不慢地收紧。
恰到好处地卡在那个让她能呼吸,却又时刻感受到威胁的力度上。
塞西莉娅没有挣扎。
她甚至没有看他的眼睛。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空荡荡的门框上,那里已经没有小伊的身影了。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怎么,”男人俯下身,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在想那个小怪物?”
“没有。”
男人勾唇,看着面前的女人,他眼底掠过一丝迷恋,“亲爱的……”
“你的眼里,只能有我。”
“除了我,你在意谁,我就……”
“杀了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