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不是他主动请调的,是上面的安排。
他在家待了快十年,已经不算是第一线的将领了。
但他的资历和能力还在。
他来找我。
这次他坐在正房的椅子上,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可能要走了。」
「我知道。」
「昭宁……」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放心,她很好。」
他点了一下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这些年,对她不够好。」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句话。
我没有接,因为不是「不够好」三个字能概括的。
「她现在十五了,出去的时候别人都说裴侯的嫡女才情出众、气度非凡。」
他的目光复杂了一下。
「是你教得好。」
「她自己争气。」
他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走之后,府里的事你做主,如果……」
他停了一下。
「如果宫里有什么旨意下来,你替我挡住。」
我看着他。
这是他第一次说出这句话……「你替我挡住」。
上一世他走了之后,什么都没交代。他以为姜云窈和姜云策会替他照顾家人。
他错了。
「我会挡。」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
「夫人。」
「嗯。」
「昭宁她……她恨我吗。」
我沉默了三息,「你去问她自己。」
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去。
他走了。
六月初三,裴景琛带队出发去边关。
昭宁站在府门口送行。
她穿了一身青色的衣裳,头发用白玉簪别着,站得笔直。
裴景琛在马上看着她。
父女两个对视了几息。
裴景琛张了张嘴。
昭宁先开了口,「父亲保重。」
四个字,不多不少,没有哽咽,没有挽留。
裴景琛的手攥了一下缰绳。
然后他拨转马头,走了。
马蹄声渐远。
昭宁转身进了门,没有回头看。
我走到她身边,她的侧脸很平静。
但我注意到她右手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掌心有一道浅浅的月牙痕。
她没有让我看到。
裴景琛走后的第八个月,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内务府的太监,带了一道口谕……不是懿旨,是口谕。
「贵妃娘娘问裴夫人安好,另有一事相询……裴府嫡女昭宁今年十六,婚事可有着落?」
贵妃。
姜云窈升了贵妃。
我站在正堂接口谕的时候,昭宁就站在我身后。
太监笑眯眯地看着昭宁,上下打量了一圈。
「裴姑娘好相貌,难怪贵妃娘娘惦记着呢。」
我的手垂在袖子里,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
上一世就是这样开始的。
先是「问婚事」,然后是赐婚,赐给漠北老将做续弦。
我的嗓子发干。
但我的声音没有抖。
「回公公的话,小女的婚事,侯爷临行前已有安排,待侯爷回京后定夺。」
太监的笑容顿了一下。
「裴夫人,这可是贵妃娘娘亲自过问的。」
「正因为是贵妃娘娘过问,我才不敢草率。侯爷不在家,小女的终身大事做不了主。还请公公回禀娘娘,容我们等侯爷回京再议。」
太监看了我一眼,笑容收了收。
「那咱家就先回去复命了,夫人好好考虑。」
他走了。
我转过身,昭宁站在那里,脸色白了一层。
但她的眼睛是定的,「娘,她要把我赐婚。」
不是疑问。是陈述。
十六岁的昭宁,已经什么都懂了。
我握住她的手,冰凉的。
「娘说过,谁都别想碰你。」
当天晚上我写了三封信。
一封给娘家,一封给谢夫人,一封给边关的裴景琛。
给裴景琛的那封信只有一句话……
「姜云窈过问昭宁婚事,来者不善,速回。」
信送出去之后,我坐在灯下,盯着烛火看了很久。
上一世裴景琛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因为上一世没有人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