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夫人,这些年多谢照拂。您的好我记着,您的不好我也记着。」
他行了一个礼,弯到九十度,和七岁那年一样。
然后他直起身来,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上一世他也说过类似的话……在抄家的那天,他对着我说「夫人待我有养育之恩,但裴家该还的债也该还了」。
然后他把整个侯府连根拔起。
三天后,姜云策离开了侯府。
裴景琛亲自送他到城门口。
回来的时候,裴景琛站在府门前,一个人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了正房。
七年来第一次。
他坐在桌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
过了很久,他开口。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走到这一步。」
我把给昭宁缝的荷包放下。
「什么意思?」
「你从带他们回来的第一天就不肯接纳他们。族谱、先生、军营,你一道一道地拦。」
他转头看我。
「你拦了七年。」
「我没有拦,我只是没有把裴家的东西双手奉上。」
「结果呢?云窈进了宫,云策去了边关,他们靠自己走出去了,你拦了个寂寞。」
我看着他。
「侯爷,他们走出去了。不是从裴家走出去的……是从他们自己的路走出去的。」
他皱眉,「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他们将来做了什么事,跟裴家无关。」
我的声音一字一顿。
「他们用的不是裴家的名,不是裴家的人脉,不是裴家的军功。他们成了什么,是他们自己的,他们做了什么,也与裴家无干。」
他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
「你到底在防什么?」
我没有回答。
他永远让我难以信任,甚至我无数次想告诉他前世的真相,都张不开口。
他等了很久,没等到我的回答,起身走了。
又是一个人在外书房过夜。
但这次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我读不懂。
不是怒,不是怨。
更像是困惑。
他不理解我。
他永远不会理解,因为他没有经历过上一世。
他没有看到自己的女儿死在漠北的消息传回来时,那张薄薄的信纸上冰冷的四个字……「病亡,已葬」。
他也没有看到姜云策踏进侯府大门时,身后跟着的全副武装的兵卒。
姜云策走后的第三年,边关传来消息……他在斥候营立了功,升了校尉。
又过一年,升了参将。
速度比上一世慢了很多。
上一世他十四岁进军营,有裴景琛的全部人脉和军功做后盾,一路破格提拔。
这一世他十六岁去的,没有裴家的军功背书,从最底层的副尉做起。
但他还是在往上爬。
宫里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来。
姜云窈在后宫站稳了脚跟。
她没有封后……至少目前没有。
她是妃位,不是最高的,但据说圣上对她很信重。
她入宫三年,没有给侯府递过一道旨意。
没有赏赐,没有问候,也没有降罪。
像是彻底切断了和侯府的联系。
昭宁十五岁了。
她出落得很好……不是那种倾国倾城的美,是一种让人一看就觉得稳当的气质。
腰背永远挺得笔直,说话不急不慢,写的字比三年前更好了。
京城几家世家已经明里暗里递了话,都在问她的婚事。
我一家都没应。
上一世昭宁十五岁的时候还什么都不懂,然后一道懿旨下来,她就被送去了漠北。
这一世她的命不会被别人定。
五月,裴景琛收到了兵部的调令,调他回边关任副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