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去看昭宁练字,她写的是「昭宁」三个字。

    写得工工整整,笔画已经有了筋骨。

    我看着纸上她的名字,伸手在她头顶摸了一下。

    「真好。」

    她仰头冲我笑,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

    这个笑容,上一世十六岁之后就再也没有了。

    「夫人。」

    裴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姜姑娘请见。」

    我的手从昭宁的发顶收回来。

    「让她进来。」

    姜云窈走进来时,我注意到她的变化。

    两个多月,她长高了一点,脸上多了些肉,不再是刚来时那种尖削的样子。

    但她的眼神比以前更沉了。

    她站在书房中央,目光扫过昭宁桌上的笔墨纸砚……都是上等的,是我专门从南边采买的。

    然后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上有墨渍,是用那种最便宜的松烟墨留下的痕迹。

    我给她配的先生教的是基础的识字和礼仪,用的文具也是普通的。

    她把手背到身后。

    「夫人,我来谢恩。侯爷说年后给我弟弟进族学旁听的事,已经定了。」

    我点了一下头。

    「我想问夫人一件事。」

    「问。」

    「我的先生什么时候到?」

    「年后初十。」

    她沉默了一下。

    「夫人给裴姑娘请的先生,是翰林院退下来的程夫子,对吗?」

    她做过功课。

    「是。」

    「能不能也让我跟着程夫子学?」

    我看着她。

    「不能。」

    她的嘴唇抿紧了。

    「我给你请的先生是城西周秀才的妻子,学问不差,足够你用。」

    「可是……」

    「姜云窈。」

    我叫了她的全名。

    她的身体绷了一下。

    「你的先生、你弟弟的族学、你们的吃穿用度,已经是侯府能给外姓寄养子女的最好待遇。」

    我的声音没有抬高。

    「你可以不满意,但你没有资格要求更多。」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以为她会哭,她没有。

    她行了礼,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和进来的裴忠擦肩而过。

    裴忠脸色不好看,「夫人,侯爷让我带句话。」

    「说。」

    「侯爷说,年后他要亲自带姜公子进军营历练。」

    我的手顿住了。

    「侯爷说,姜兄是武将出身,他的儿子不能窝在族学里念书,要上战场。」

    来了。

    上一世就是这样开始的。

    裴景琛把七岁的姜云策带进军营,亲手培养,倾尽全部人脉资源。

    十三年后,姜云策二十岁封镇南大将军。

    然后他用裴景琛教给他的一切,反过来灭了裴家。

    我放下笔。

    「告诉侯爷,姜云策才七岁,进军营太早。」

    「侯爷说这事不需要夫人同意,他自己定。」

    我站起来。

    「那你再帮我带一句话给侯爷……姜云策在侯府名下寄养,他的一切安排需要当家主母首肯。这是刚定下的规矩,族老们都点了头。侯爷若要改,请再请族老来一趟。」

    裴忠愣在原地。

    他大约从来没有见过我这样和侯爷硬顶。

    上一世的我,从来都是温柔地退让,体贴地配合。

    他走了。

    我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院子里昭宁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雪地里画画。

    她画了一个人,长头发,穿裙子。

    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字……「娘」。

    外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裴忠的声音从院墙那边传过来,又急又慌……

    「侯爷,您不能这样,夫人还在内院……」

    然后是裴景琛的声音,低沉的,压着火气。

    「她既然要把规矩搬出来拦我,那我今天就跟她把规矩掰扯清楚!」

    正房的门被推开。

    裴景琛站在门口,他身后站着大族老和三族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