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忠退下不到一炷香,外院的小厮急匆匆跑来。
「夫人,那小公子晕过去了。」
我的手停在昭宁的碗沿上。
上一世,姜云策也是这样……刚从边关来,一路颠簸加上旧伤未愈,到侯府第一天夜里就发了高烧。
我抱着他跑了半条街去找大夫,守了他三天三夜。
后来他在朝堂上参奏裴家时,字字铿锵,说「裴氏当年收养我姐弟,不过是沽名钓誉,实则百般苛待」。
我把勺子放下。
「请大夫去客房看诊,该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
我没有起身。
小厮站在原地没动,似乎还在等什么。
「去。」
他走了。
昭宁拉了拉我的袖子。
「娘,那个弟弟生病了吗。」
「嗯。」
「那娘不去看看吗?」
我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圆圆的,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上一世,就是这双眼睛在漠北的风沙里永远闭上了。
「大夫会看的,娘陪你吃饭。」
夜里我坐在昭宁床边,听着外院断断续续传来的动静。
大夫来禀,说姜云策是旧伤发作加上风寒入体,不算太重,灌了药已经退烧。
姜云窈守在弟弟床前,谁劝都不走。
我没有过问更多。
第二天清晨,我去外院巡账,经过客房时,门半开着。
姜云窈坐在床沿,姜云策躺在床上,脸色还是发白。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是我,眼眶红肿,嘴唇紧抿。
她没有开口。
我也没有停步。
走出三步,她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多谢。」
两个字挤出来,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我站住了,没有转身。
「谢大夫就行。」
说完继续往前走。
裴忠跟在我身侧,欲言又止。
「夫人,侯爷的信上说,这两个孩子是他战友的遗孤,让府里好生照看……」
「我知道。」
「可您这样……侯爷回来若是问起……」
我停下来看着他。
「裴忠,侯爷让好生照看,我给了住处,请了大夫,备了衣食,哪一样没做到。」
裴忠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上一世我做的远远不止这些。
我把自己的嫁妆拿出来,给姜云窈请了京城最好的女先生,给姜云策打造了全套兵器送进军营。
侯爷常年不在京城,我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把最好的全给了那两个外姓的。
到头来,我的亲生女儿连一件像样的嫁妆都没有。
因为全被我和夫君贴补给了他们姐弟。
三天后,姜云策能下床了。
他站在客房院子里,安安静静看着我经过。
七岁的男孩,眉目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骨相硬朗。
「裴夫人。」
他叫了我一声。
我停下来。
「药很苦,但我都喝了,谢谢。」
他弯腰鞠了一个整整齐齐的躬,腰弯到九十度,停了两息才直起来。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的,小小年纪,规矩周到,让人心生好感。
后来他穿着将军的甲胄踏进侯府大门抄家时,也是这样的腰背挺直,礼数周全。
他对着祖母磕了三个头,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公事公办,还请老夫人配合」。
祖母活活气死在正堂。
我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男孩,他的眼睛很清澈。
「不必多礼,养好身子。」
我走了。
回到内院,昭宁正在院子里跟丫鬟学数花瓣。
看见我回来,她举着一朵野花跑过来。
「娘,六个瓣。」
我接过花,把她抱起来。
「昭宁,从明天起,娘教你读书。」
她歪着头。
「娘不是说女孩子不用读太多书吗。」
上一世我确实这样说过,因为我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教姜云窈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