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朱应桢亲自登门了。
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摇摇晃晃地走进顺天府署,像是走进了自家的后院。
见了秦浩然,也不行礼,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直接开口:“秦府尹,城外河滩那片地,实乃我朱家祖产。自我祖父那辈购下至今,地契、鱼鳞册、黄册一应俱全,契据分明。
官府要挖淤泥,我并非不允。只是这淤泥要么按价给钱,要么全数留于我田中使用,二者但凭府尹择一,朱家绝无二话。”
秦浩然看了朱应桢一眼,直接顶了回去:“朱公子,河滩之地,乃官产。其归属,不在你手中地契,而在朝廷的黄册与鱼鳞册。官地便是官地,这是法度。你朱家若想用,须向官府请佃、纳课;若想占为己有,地契是没用的,府衙的册簿才算数。”
朱应桢手中的折扇啪地合上了,站起身来,立刻顶了回去:“秦府尹,你说谁的地契没用?我朱家在京城住了上百年,皇上都敬我们三分,你一个小小的顺天府尹,敢说我朱家的地契没用?”
“朱公子,莫说你家,便是皇亲国戚,官地亦须依朝廷法度。册上无名,契即为废纸。”
朱应桢脸色铁青,一甩袖,道:“你等着。”
走出府署大门,回头一望,目光含恨,随即上轿而去。
朱应桢走后,立刻写了一封奏折,将勋贵子弟圈占河滩、阻拦官府清淤的事,一五一十地奏了上去。
重点突出这段话:“河道不通,水患必生。臣非为争利,实为安民。”
奏折递上去之后,勋贵们纷纷上疏,说秦浩然“目无勋贵,狂妄自大”“以清淤之名,行敛财之实”。
数名与勋贵交厚的御史随之附和,联名上疏,弹劾秦浩然“大兴工役,劳民伤财,名为修浚河道,实则虚耗国帑”。
几天后,秦浩然在朝会上当面对质。
一位勋贵站了出来,上奏道:“秦大人,你疏浚河道,花了朝廷五千两银子。这几年并无水患,你劳民伤财,到底图什么?莫非是想借此邀功请赏?”
秦浩然出班,当场回怼:“大人所言不虚,这几年确无大水。但大人可还记得,天奉十九年那场大水,淹了多少人家?德胜门外三百余户,安定门内百十余户,永定河沿岸数万亩农田尽成泽国。这些事,大人还记得否?还是说,大人的记性,只够装下这几年的太平?”
见勋贵不敌,一旁的御史立刻跳了出来,指着秦浩然道:“秦府尹,你口口声声说疏河是为了防水患。好,河也疏了,肥也卖了,银子你们顺天府也分了。这不是以公谋私是什么?”
秦浩然转过身,看着那个御史,当即喷了起:“大人,顺天府沤肥卖的钱,每一笔都登记在册,账目清楚,随时可以查。大人若有兴趣,可以去顺天府查账。本官欢迎。”
朝堂之上秦浩然,一人对喷众人,丝毫不落下风,天奉帝只当看热闹,也不作出判决。
散朝之后,秦浩然刚走出午门,一个小吏追了上来:“秦府尹留步,次辅有请。”
徐启见秦浩然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今天在朝会上,你太冲动了。”
秦浩然在椅子上坐下,回应着:“岳父教训的是,小婿今日确实有些沉不住气。”
“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不是那种沉不住气的人。”
秦浩然知道,在岳父面前,不必隐瞒。
“岳父,小婿要的,就是他们跳出来。他们不跳出来,小婿怎么让皇上看到,顺天府做事有多难?他们不跳出来,小婿怎么能实行下一步,北城开发离不开那些老辈勋贵的财力支持,没有他们,那些流氓也很难买到田地,我需要他们手上的田地,作为那些百姓的安置。”
徐启听完,便知道秦浩然的打算:“你赌今年会有大暴雨?”
秦浩然点了点头:“小婿查过近五十年的气象记录。京城一带,每隔五到七年,必有一次大暴雨。上一次大暴雨是天奉十九年,至今已经过去了五年。小婿不是赌,是算。”
“如果今年没有大暴雨呢?你的这些谋划,不就白费了?”
“岳父,就算没有大暴雨,疏通河道就算今年用不上,早晚有一天用得上。至于沤肥卖的钱,正好补贴顺天府的用度。这笔账,怎么算小婿也不亏。”
徐启见其胸有成足,便定不再询问,而是开口:“罢了,你既有主意,府中公务你自行裁断便是,只管放手施为。倘有需老夫出面周旋之处,随时知会一声。朝堂上的事,你不必太担心,老夫替你看着。”
秦浩然恭敬行了一礼:“多谢岳父。”
徐启摆了摆手:“去吧,别在我这儿耽误工夫了。”
出来后,秦浩然直接去了北城。
秦浩然站在北城最高的一处土坡上,看了一阵北城,心里默默盘算一番,然后叫来郑守谦。
“那些勋贵阻拦的疏浚,暂停。把人带去北城,挖一条泄洪渠。”
郑守谦一愣:“北城挖渠?府尹,北城那边可都是穷苦百姓,咱们不是自找苦吃?”
“贫贱小民亦是性命,岂可轻弃?古语有云:‘取之于豪右,用之于细民’。勋臣世家手握大片田产任其撂荒,不肯利民,那我便借着疏浚开渠之便,盘活这些土地。”
郑守谦听得云里雾里,但没有再问,拱了拱手,领命去了。
秦浩然从河道工地上抽了二千人,拉到北城,开始挖掘泄洪渠。
这条渠从北城西北角起,沿着低洼地带一路向南,一直挖到南城的护城河,全长足有四五里路。
挖渠的规矩还是老样子,五千人重新编组,设大队、中队、小队,十日一比,论功行赏。
奖赏比之前更重了些,头名的小队每人奖钱五十文,中队长加倍,大队长保举考语。
这些早就习惯了这套规矩。
一听要在北城挖渠,而且规矩一样,赏钱更多,一个个眼睛都亮了,争先恐后地抢着要来。
挖渠的进度比秦浩然预想的还要快。
那些民夫早已经磨出了默契,知道怎么分工、怎么配合、怎么抢进度。
到了北城,他们几乎是轻车熟路,第一天就把场地清理干净,第二天就开始挖土,第三天就已经挖出了一里多长的渠沟。
每十日一次的比拼,各组之间你追我赶,互不相让,今天你挖了八百筐,明天我就要挖九百筐。
今天你得了头名,明天我就要把你拉下来。
有几次,两个相邻的小组为了争抢倒土的地方,差点打起来,被各自的中队长拉开,又和好如初。
秦浩然每隔三五天就来北城看一次,每次都站在高处,看着施工进度。
四月初三,泄洪渠全线贯通。
从北城西北角到南城护城河,四里多长的渠道,宽一丈二尺,深八尺,渠底铺了碎石,渠壁夯得结结实实,只用了不到二十天。
最后一天,秦浩然站在渠首,面对着上千名浑身泥污、满脸疲惫却眼神发亮的民夫们,高声宣布:“诸位辛苦了。今日每人发十文赏钱,聊表心意。在此次工程中表现优异者,额外加赏。”
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欢呼。
十文钱不算多,但这是府尹大人亲自发的,意义不一样。
那些得了额外加赏的民夫更是喜形于色。
秦浩然在泄洪渠上悄悄加了几道闸门。
这些闸门平时开着,水流畅通无阻,看上去与普通的泄洪渠没什么两样。
但只要暴雨来临,把闸门一关,从北城汇集而来的雨水便会改变方向,倒灌进地势更高的城东和城西。
而城东和城西,住的恰恰是那些百官和勋贵。
这个秘密,只有秦浩然一个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