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来,端着酒杯走到后排去,亲自给那些末名的组每人敬了一杯酒。
那些民夫受宠若惊,一个个站起来,手足无措地接过酒杯。
秦浩然举杯道:“这杯酒,不是赏你们这次的成绩,是敬你们下回的志气。本官等着看你们坐前排。”
几句话说得那些人热血沸腾,有个年轻的民夫当场放下狠话:“大人放心,下回小的要是不坐前排,就把脑袋拧下来给大人当凳子坐!”
秦浩然鼓励几句便去下一桌。
当夜,戏班子散了,酒席也收了,五千人回到各自的工棚里,却很少有人睡得着。
月光明晃晃地照着工棚区,到处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的人。
尤其是那些得了末名的组,组长们根本坐不住,拉着组员蹲在工棚外边围蹲一处,低声聚议起来,复盘此番十日工期的疏漏差错,暗下决心来日奋力赶超,不再落于人后。
刘大壮那一组虽然得了第二名,但他心里还是不痛快。
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泥地上画来画去:“咱们今天差四十八筐,输给了周老头那一组。四十八筐!就差了四十八筐!”
组员们都不吭声。有个年长的民夫叹了口气:“周德茂那一组,都是老河工了,咱们拼不过也是没法子的事。”
刘大壮猛地站起来:“没法子?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腿,谁怕谁。我琢磨了,今天咱们输就输在倒土的路线上,他们走的是近路,咱们绕了远。明天我去找监工,把倒土地点换一换,少说也能省出一刻钟的工夫。”
组员们被他这股劲儿激起来了,纷纷点头议论起来。
比刘大壮更着急的是那些靠后的组长,坐在最后排吃糙米饭,听着前排的欢声笑语,那份滋味比吃黄连还苦。
许多人蹲在工棚门口,讨论得失。
纷纷说道:“从明天开始,咱们拼命干。吃不到肉,我赵铁柱三个字倒着写。追上了,下个十日,咱们坐前排喝酒吃肉看戏,让旁人也眼红眼红!”
组员们被他这几句话说得热血上涌,一个年轻后生率先站起来:“组长,我跟你干!”
“我也干!”
“算我一个!”
赵铁柱伸出手来,十只手叠在一起,在月光下紧紧握成一团。
远处,周德茂的工棚里却是一片欢声笑语。
周德茂把今天的赏钱分了下去,每人分到手几十文,钱不多,但那份荣耀感让每个人都喜气洋洋。
有人提议凑钱买酒喝,周德茂笑骂了一句:“省省吧,明天还要干活呢。拿了头名就松懈,下回就该坐后排了。”
众人哄笑起来,可笑着笑着,笑声就渐渐小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周德茂说的是实话。
下一个十日之期就在眼前,身后那些人正红着眼睛追上来,稍一松懈,就会被超过。
第二日天还没亮,赵铁柱那一组就下了河。
他是头一个到的,光着膀子抡起铁锹就干,组员们也像是换了一拨人似的,再也没有人偷懒,再也没有人叫苦,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要把丢掉的脸面挣回来。
工地上重新热闹起来,号子声此起彼伏,比之前更加热火朝天。
秦浩然站在河岸上,看着这片忙碌的景象,微微点了点头。
郑守谦站在他身后,望着那些奔跑如飞的民夫,忽然感叹道:“府尹,下官算是彻底服了。您这一手,比派一百个监工去吆喝都管用。”
“人这一辈子,图的无非是两样东西,利与名。利是银子,名是面子。你给足了利,又护住了面子,他自然肯为你卖命。你若只知催逼盘剥,把他当牛马使唤,他面上不敢说什么,心里早就把你祖宗八代都骂遍了。
河道越挖越深,淤泥越堆越多。
两岸隆起两道长长的黑土山,最高的地方已经有一人多高。
淤泥在太阳下暴晒几日,表面干了一层,裂开了纹,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腐臭味。
这味道顺着风飘出去老远。
住在附近的百姓苦不堪言,有人捂着鼻子跑到工地来骂,有人干脆写了状子递到顺天府衙门,说河道淤臭熏天,民不聊生,请府尹大人做主。
衙门里的书吏把状子收了,送到秦浩然的案头。
秦浩然翻了翻,不慌不忙地笑了笑,对那书吏说:“你让人去贴一张告示。”
告示是这样的:“淤泥久曝,腐熟之后乃上佳肥料。京城百姓,凡愿取用者,自备车牛,免费搬运。运至城外指定堆肥处,所得肥料与官府对半平分。先到先得,取完为止。”
告示贴出去的第一天,无人理会。
百姓们将信将疑。有人说:“官府的话能信?别是骗咱们去白干活。”
也有人说:“那臭泥巴能当肥料?别把庄稼给烧死了。”
秦浩然不急,只让人把告示多贴了几处,又派人在工地上守着,等着第一个上钩的人。
第二天,还真来了一个。
是个五十来岁的菜农,姓王,住在东门外。
是个老实本分的人,种了半辈子菜,地里的肥总是不够用,年年要从粪场买,花不少冤枉钱。
这回看到告示,心里琢磨了一夜,最后咬咬牙,赶着自家的老牛车来了。
老王站在淤泥堆前,询问官吏:“大人,这淤泥…真的免费吗?”犹豫着不敢动手。
秦浩然正好在工地上巡查,听到这话,走过来笑道:“当然,本官给你作保。”
老王将信将疑地装了一车,拉到城外堆肥处。
按告示上说的,官府留一半,他分一半。
当天回去就把那半车淤泥混在粪肥开始发酵起来。
老王不愿意错过,立刻开始叫人帮忙搬运,消息不胫而走。
第三天,来了十几辆牛车、二十几辆手推车。第四天,牛车翻了倍,连驴车、骡车都来了,还有人借了邻居的车,一趟一趟地拉。
到了第七天,两岸堆积如山的淤泥已被搬得差不多。
郑守谦站在空荡荡的河岸上,目瞪口呆。
“大人,这…这分文不花,淤泥就运完了?”
秦浩然微微一笑:“百姓逐利,何须官府费力?”
郑守谦怔了怔,随即深施一礼:“大人高明,下官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