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懂了。以往读书,只求熟记经义、通晓典故。今日方知,经义是死的,时局是活的。先生授我经籍,更是授我立身之道、决断之法。遇事不求人替答案,但求自悟、自辨、自决。”
“善。殿下能悟此理,远胜熟读百卷经书。日后每逢政务、每遇疑难,臣必先退半步,容殿下自主思虑、独立决断,事后臣再为殿下复盘得失、剖析瑕疵。循序渐进,日久天长,方能养出临朝御极,裁决万机的君王气度。”
当日文华殿课业,较之往日更为通透深刻。
师生二人不再拘泥字句考据、章句释义,转而专论君臣理政、权衡取舍、识人辨弊的实用之道。
待当日经筵落幕,时辰将至未时,朝堂值务尽数完毕。
秦浩然向东宫内侍交割课业台账,辞别太子,出东华门而归。
归家之后,他褪去官服,换一身雅致文士常服,步入书房之内。
找出当年游学考察手札,皆是他当年游学所记。
俯身翻捡片刻,取出一册线装旧稿《徐州二洪考察录》。
此札记是其早年北上游学,亲赴徐州,实地勘察黄河、淮河、运河交汇之地的水利实情,历时月余,走访河工,实地所见。
秦浩然将札记收好,纳入随身书囊。
心中暗忖,昨日河畔与潘时良相逢,见其深谙水利实务、洞悉水患根本,远超寻常空谈经义的举子,今日恰好借此赴约,与之深论治水大道,既是识人辨才,亦可共研时政利弊。
收拾既定,带着秦禾旺,前往北城望津楼赴约。
此时北城新貌初成,街巷规整、商铺林立、河道通畅、人烟稠密,一派欣欣向荣的盛世图景。
望津楼立于北城临河最佳之处,是新晋落成的雅致酒楼,不似市井喧闹酒肆那般嘈杂,楼层开阔、窗明几净,凭窗可揽整条河景,文人雅士多喜在此雅聚清谈,最适论道闲谈。
秦浩然抵达之时,潘时良已然提前片刻赴约,立于楼前静候。
依旧身着青布儒衫,素净整洁,不见半分张扬,见秦浩然到来,连忙上前整衣拱手,行晚辈之礼,恭谨有度:“晚生见过詹事。”
“时良不必多礼,昨日有约,你我知音相聚,只管随性清谈。”择一处临河雅座落座。
小二上前奉上清茶、摆置素点,随即轻步退下,不扰二人清谈。
落座之后,潘时良目光落在秦浩然随身的书囊之上,见其鼓鼓囊囊,似载书卷,便随口问询:“大人今日携书而来,莫非是有佳作要与晚生共赏?”
秦浩然闻言,笑着取出那册《徐州二洪考察录》,置于案上,缓缓摊开,书页间尽是密密麻麻的手绘河道图、批注小字、实地见闻。
“此乃我早年游学,亲赴徐州吕梁、百步二洪,实地勘察黄淮运三河水利的手记。昨日听闻时良深通南北水患症结,今日特携来,与你共鉴共论。”
潘时良见状,眼中精光乍现,连忙俯身细看,越看越是惊叹。
册中河道走势、堤坝高下、淤塞地段、历年水患记载、治水利弊剖析,详实细致、条理分明,远超官府存档的笼统记载,皆是实打实的经世实务。
“先生竟有如此实地考究之心,实属难得!当世士人,大多埋头八股、空谈义理,能躬身山河、务实察弊者,百中无一。”潘时良由衷赞叹,语气满是敬佩。
二人就此切入正题,从徐州二洪地势,纵论天下水系治乱。
秦浩然先开口:“自古华夏治水,重心不出三河,黄河、淮河、运河而已。
黄河为天下水患之首,泥沙淤积、河道迁徙、决口泛滥,历朝历代皆为心腹大患;淮河居中,承黄泄洪、连通南北,一旦淤堵,江南江北皆受其害;。
运河贯通南北漕运,系天下钱粮、京师命脉,河道一滞,则举国漕运瘫痪。”
潘时良频频点头,接续其论,补充细弊:“大人所言极是。三河利害,从来牵一发而动全身。
黄河泛滥,则淮北良田尽毁、流民四起。
淮河淤堵,则江南水涝不绝、秋收无着。
运河不畅,则京师粮匮、百官俸迟、军需不济。
此三条河道,历代皆是朝廷必守、必治、必护的社稷根本,绝非州县一隅、一地一民的私事。”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剖析千年治水治乱规律,渐渐达成千古共识。
秦浩然指尖轻点书页上的河道总图,道出千古治国真谛:“是以古往今来,圣贤名臣、明君良相,皆守一道:治国先治水,水安则国安,水乱则国乱。”
短短十五字,道破千年社稷兴衰的底层逻辑。
潘时良闻言,由衷叹服:“晚生深耕水利数年,遍历江南河坝、江北堤坝,今日方知最简之理,便是最深之道。”
秦浩然继续深剖其理,将水利与民生、朝政、社稷牢牢绑定:
“水安二字,看似只是河道平顺、无涝无灾,实则囊括天下安稳。
水势安定,则良田无水淹之祸,四时耕耘有序,五谷丰登、粮粟充盈,百姓有饭可食、有家可安、有业可守,民生自稳。
民生安稳,则地方无流民、无暴乱、无饥馑之灾,州县安宁、市井平和。
百姓富足、市井安稳,则朝廷税赋有着、仓廪充实,可养百官、固边防、修文教、赈孤寡,国家自有钱粮底气。”
“反之,水患不止,一切治国良策皆为空谈。
河道淤塞、水势横流,良田化为泽国,农户颗粒无收。百姓失其恒产、饥寒交迫,流离失所、四处逃难,流民聚集则盗匪滋生、祸乱四起。
地方岁岁救灾、年年耗财,公库空虚、民生凋敝,朝廷无税可收、无粮可储、无力施政、无力固防。纵使朝堂有万千良法、百官有满腹经纶,亦无从落地施行。”
潘时良静静聆听,连连点头,心中过往数年的勘察见闻、治水困惑,尽数被这番通透言论串联贯通,豁然开朗,慨然长叹:
“经先生点拨,晚生彻底通透。世人只见眼前方寸利弊,唯独庙堂当看百年千秋。治水,是民生第一要务,亦是帝王第一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