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有见识,有担当,不随波逐流,不盲从众议。
这样的人,在士林中不多见。
“时良,你若在京中备考,闲暇时不妨常来我府上坐坐。学问上的事,可以切磋。时务上的事,可以探讨。”
潘时良大喜过望,连忙起身拱手:“晚生求之不得!只怕打扰先生清净。”
秦浩然摆了摆手,从案上拿起那册《徐州二洪考察录》,递过去:“这本札记,你拿去细细研读。不必急着还,读透了再说。”
之后秦浩然收心敛性,将全部心神尽数倾注于三件要事,修己治学,辅教储君,整肃詹事府。
白日里,他循例入宫当值,风雨无阻。
每日天未破晓,便随百官朝参,立于班列之中,恭听圣谕、静观朝议、默察百官心性、暗记朝政得失。
散朝之后,即刻赶赴文华殿,开设经筵,为太子载坤授课讲读。
课业之上,除却原本的经史子集、历代治乱,他愈发侧重经世实学。
水利农桑、吏治民生、赋税徭役、边防军备、市井治理,凡关乎家国社稷的实用学问,皆循序渐进、逐条讲授,引古证今、结合本朝利弊,让太子跳出书本空谈,真切洞悉世间百态。
秦浩然谨守育人之道:“导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的准则。
授课之时,多设问、多举证、多辨析,少直白定论、少强行灌输。
每讲完一段国策,一桩史事,必令载坤自行推演利弊,判断得失,拟定对策,而后再由他复盘纠错、补足疏漏,刻意锤炼太子的独立思辨,临机决断之能。
一年之间,载坤的学识眼界、心性格局、理政思路,都在慢慢发生变化。昔日易被情绪左右的少年心性也慢慢收起。
除却课业治学,秦浩然更为看重的,是太子的体魄心性。
古来明君圣主,从无娇生惯养、弱不禁风之辈。
深宫储君,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最易养出奢靡怠惰、不耐劳苦、不知疾苦的弊病。
身心孱弱,则意志不坚。意志不坚,则临事必乱、理政必偏。
故而秦浩然特意上书奏请圣裁,为太子定下严苛的日常规矩,晨昏不辍、寒暑不移。
圣上知晓其苦心,尽数准奏,令东宫依规奉行。
每日天刚微亮,东宫鸡鸣破晓,载坤便需起身离榻,褪去锦软寝衣,换上利落武服。
秦浩然特聘宫中退役禁军中勇武沉稳、品行端正者,入东宫教习基础武技、弓马身段、进退身法。
不求太子练成武艺、上阵杀敌,但求强筋骨、健体魄、砺精神、祛怠惰。
起初载坤尚有些不耐,晨起操练半个时辰,往往汗透衣衫、四肢酸胀、气息不稳。
秦浩然立于旁侧开导:“殿下,体魄者,君王之根基也。身弱则气弱,气弱则志弱。他日君临四海、日理万机,若无强健体魄,何以扛万机之重?何以耐繁务之苦?古来创业之君、守成之主,未有耽于安逸,养尊处优而能长治久安者。”
日复一日,晨练不辍。载坤身形愈发挺拔紧实,褪去了少年单薄孱弱之态,步履沉稳,精气神焕然一新,往日的慵懒娇气尽数褪去。
除却习武强身,秦浩然更为刻意磨砺太子体民疾苦、知农艰辛之心。
严束东宫膳食规制,禀明皇后与圣上,裁撤大半奢靡珍馐、精细粮食、四时珍味。
每日东宫膳食,必配粗粮粟饭、清蔬淡食,少油少荤、不尚精致。
初时载坤食之难咽,粗粮涩口、菜味清淡,数次欲令膳房更换。
秦浩然以身作则,吃着这些食物,劝诫道:“殿下,你今日食一餐粗粮,便觉难以下咽。可天下万民、田间农夫、市井贫苦,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所食皆是此类粗粝之物。殿下今日惜粗粮之苦,他日方能惜万民之苦。今日知口腹之不易,他日方知民生之多艰。”
载坤自此只能偶尔往后宫去一趟,厚着脸皮蹭些吃食,换换口味。
课业、习武、节食、自省,日日循环、从不间断,让载坤满是唉声叹气,却不敢表露出来。
余下闲暇时辰,秦浩然便静心治学,深耕本经《尚书》,考据历代典章制度、治乱兴衰,手写札记、批注经义,日日不辍。
同时规整詹事府公务,肃清府中怠惰风气,约束僚属吏员,整顿文书台账,将詹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自北城交割落幕,一晃便是一年光阴。
京师褪去春日繁绿、夏日葱茏,入秋之后,木叶渐黄、天高气肃,时序悄然迈入深秋。
这一年秋深,十月初九。
无人预料,一场惊扰圣心的民变风波,已然在九城之外悄然酝酿。
巳时过半,正当朝堂百官依次奏报日常政务之际,宫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之声,疾驰入宫。
不顾宫禁威仪,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奔至丹陛之下,伏地急报:“启禀陛下!五城兵马司急报!九门外突发民乱,事态危急!”
一语落地,满朝哗然。
太和殿内原本井然有序的奏事节奏骤然中断,百官神色俱变,纷纷侧目相望,眼底皆是惊疑。
天奉帝端坐龙椅之上,压下殿中嘈杂:“何事慌张?据实速奏!”
那驿卒伏于阶下,立刻奏报:“回陛下!近日工部、顺天府奉行文移,筹备京师九门外拓改建工程,拟拆迁九门关外沿路军民房屋,规整官道、拓展城廓。
原本依规告示,令关外百姓限期搬迁,官府许诺拨付宅地、补偿银两。
然地方经办官吏行事操切、处置失当,既未按时足额拨付补偿,亦未妥善安置流民,更未体恤秋冬寒近、百姓无处安家的难处。限期一到,便强行催逼拆迁、驱逐民户,拆屋毁院、夷平民居!
一朝房舍尽毁,补偿无着,安置无地,群情激愤。如今九门关外百姓尽数自发聚集,家家户户背负行李、携老扶幼,涌入内城之中!”
寻常百姓聚众陈情,古来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