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多间铺面、三百来套宅院全部竣工。
排水系统按图纸修建,主渠、支渠、入户暗沟三级递进,雨水、污水分流,再大的雨也不怕积水。
完工那天,秦浩然让人买了十头猪、二十只羊,在工地上支起大锅,炖肉熬汤,犒劳匠人们。
一千四百多人围坐在工地上,端着碗,大口吃肉,大口喝汤。
赵大木端着一碗酒走到秦浩然面前:“秦大人,草民在营造行干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官府不拖欠工钱的,头一回见当官的跟匠人坐一起吃饭的。草民敬您一碗。”
秦浩然站起身来,端起酒碗,与赵大木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一张张黝黑的、粗糙的、满是风霜的脸上扫过,端起碗,大声说:“诸位辛苦了。”
一千四百多人齐声高喊:“不辛苦!”声音在工地上回荡,震得城墙上都簌簌落土。
秦浩然放下碗,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王敬:“王敬兄,这个月工钱双倍。”
王敬接过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消息传开,匠人们欢呼雀跃。
而远在扬州当知府张玉书,也在扬州站稳了脚步。
自抵扬州赴任以来,便深知两淮盐政积弊深重。
当地盐商盘根错节、财势滔天,且暗中攀附朝中权贵,上下勾连、互为庇护,牵扯极广,绝非一朝一夕能够撼动。
故而张玉书并未贸然行事,反倒收起锋芒,假意随和宽厚,与一众盐商虚与委蛇,安稳蛰伏了整整半年。
这半年间,他从不深究盐务旧弊,亦不约束商户行径,任由一众盐商放松警惕,皆以为新任知府性情温和、畏事守成,并无彻查整顿的魄力。
就连朝堂之上,也渐渐听闻扬州盐弊难除,朝野诸多官员已然商议,准备另派重臣南下督办盐务、清理积欠。
可众人皆不知,张玉书看似无为蛰伏,实则早已暗中布局。
待时机成熟,果断出手,先摒去随行仪仗、府衙随从,换上寻常布衣便服,只携一名心腹幕僚,悄然奔走于扬州各处。
二人深入滨海盐场、贫苦灶户村落,暗访城内大小盐铺与转运商行,一点一滴摸清盐商囤私、逃税、行贿、盘剥灶户的全套敛财门路。
一路上,他暗中搜缴留存隐秘往来账簿、官吏行贿实证、历年拖欠盐课底册,桩桩件件,皆攥下铁证。
同时,耐心安抚常年遭受盐商与胥吏层层盘剥、申诉无门的盐场灶丁,体恤其疾苦、许其公道,渐渐赢得一众灶户信任,不少受尽欺压的匠人灶丁,纷纷主动吐露实情,佐证盐商罪状。
待证据搜罗齐全,张玉书一面快马行文上报巡盐御史与南京户部,一面调集府衙捕快、巡检司兵丁,趁夜围堵城内数家头号盐商府邸与隐秘银库,当场查抄出私藏白银、未报备空盐引、往来贪腐账册无数。
一众素来横行扬州的盐商猝不及防,往日倚仗的官场人脉一时间无从疏通,往日嚣张气焰尽数消散,面对确凿罪证无从抵赖,只能低头认罪伏法。
张玉书依照大越盐律与府衙规制,从严审讯定案,剔除涉案渎职官吏,废除盐商私自定下的苛规,整顿扬州盐市秩序。
一番彻查清算下来,尽数追回盐商历年拖欠隐匿、贪墨盗取的官银与盐课银两,除去依法定罪罚没之银,共计追回库银四十万七千六百余两,另有堆山积海的滞压官盐尽数归入官仓。
捷报快马传至京师,一时间朝堂震动。
两淮盐务积弊数十年,盐商勾结官吏、拖欠盐课、侵吞库银,历届官员要么畏势纵容,要么查而无果,朝廷年年亏空盐税,九边军饷屡屡因此掣肘。
谁也未曾想到,新任扬州知府张玉书竟能不动声色、蛰伏半载,一举撕破盘根错节的盐商巨弊,追回巨额赃银。
奉天殿内,天奉帝手持张玉书的奏疏,脸上全是满意。
此事牵扯江南巨商、地方胥吏,甚至隐隐牵连朝中部分权贵,寻常地方官早已畏难避事,张玉书却敢潜行暗访、铁面彻查,实属难得。
帝心审慎,并未当即定论,即刻下旨令内阁督办、户部逐一核验查抄账目、追缴银数、盐课旧欠,逐项比对历年底册,确保无虚报、无瞒报、无疏漏。
半月后,内阁与户部联名回奏,勘合清楚:张玉书所追赃银、所清积弊、所核盐课,尽数属实。
确认无误,龙颜终露赞许之色。
朝野上下皆看得明白,张玉书不惧权贵,不避积弊,既能隐忍布局,又能实干成事,为朝廷补回巨额库银,肃清江南盐弊,实为难得的能臣。
经此一案,张玉书彻底在江南站稳脚跟,名声响彻朝堂。
而朝廷之上,奉旨巡阅九边的兵部尚书聂豹,历时一年有余的巡查,终于自边关返京。。
此次巡边自宣府至大同,由大同转榆林,再从榆林直抵甘肃,踏遍九边所有重镇要塞。
他行事严谨刚正,不徇半点情面,逐营、逐卫、逐堡逐一踏勘核验,当众点验兵额、校阅操演、考核射艺,将九边防务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军中在册兵丁实数、官府册籍记名数额、老弱残疾兵员占比、逃兵缺额数量、骑兵战马存栏数、马匹膘情优劣、军械甲仗配备完好度,一一登记在册。
但凡老弱无用之兵,当即清退裁汰。各处营伍缺额,即刻责令就地补募。但凡练兵敷衍,治军无方的将官,当场摘印停职、依规问责,无一人能够徇私幸免。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九边军务积弊一扫而空,营伍风气大振,防务壁垒愈发坚固。
蒙古部落数次遣兵南下试探虚实,皆见明军军容严整、守备森严,无半点可乘之机,只能悻悻退去,边境得以暂保安宁。
聂豹回京复命,天奉帝特意在乾清宫单独召见,看着焕然一新的九边防务,龙心甚慰,当众称赞他老成谋国。
细细问询边关利弊、军务实情。聂豹将九边利弊、兵马虚实、整改举措一一据实奏对。
天奉帝听得满心赞许,正要下旨颁赏、加官晋爵,不料聂豹微微躬身,从袖中取出一道亲笔奏折,双手高举呈上:“臣年迈体衰,心力交瘁,常年戍边操劳,旧疾缠身,已然不堪兵部繁剧要务,恳请圣上恩准,容臣致仕归乡。”
天奉帝接过奏折匆匆一览,眉头当即微微蹙起,颇为不舍:“聂卿,九边积弊初除,防务方才大有起色,正是需你坐镇稳住大局之时,何故骤然请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