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一,秦浩然休沐。
这是秦浩然升任詹事府詹事后第一个完整的休息日。
平日里点卯、讲读、批阅公文,从早忙到晚,难得有一日清闲。
吃完早膳,放下碗筷,对徐文茵说道:“今日带你们去看看新宅。”
新宅是皇上御赐的,在崇文门内的一条胡同里,离的不远。
徐文茵与张春桃同坐了一顶小轿,秦浩然和秦禾旺选择步行,穿过二条胡同,便到了。
这座宅院是正宗的三进三出规制,循古法阳宅风水营建。
整座宅院通体青砖砌墙、灰瓦覆顶,屋脊循礼制做平缓制式,檐角微扬、飞檐翘角端庄有度,尽显文臣清贵气象,无半分武臣杀伐张扬之气。
宅门正门端正朝南,为藏风聚气之吉向,门前左右分立两尊青石瑞狮,雕琢古朴肃穆,镇宅护院、挡煞纳祥,威仪内敛而不凶煞,正合文官镇宅旺运之需。
一行人行至府宅门前,当家看门的仆役远远望见人影,忙迎上前来,躬身立定,欠身问道:“敢问尊客从何处来?”
随行的秦禾旺便上前一步,取出朝廷发下的公门勘合与路引文书,递与门上看验。
仆役见印信分明、字号相合,方知是府宅主人亲至,当下双手捧还文书,神色愈发恭敬,侧身于旁指引道:“大人请。”
一行人遂过了门槛,步入宅中。
前院正中,植着两株石榴树,枝干虬曲,虽然冬日里光秃秃的,但一看便知是有些年头的老树。
秦禾旺摸着树干说:“石榴树,多子多福,这是好兆头。”
正中则是一棵老槐树,槐乃木中之贵,自古文官府邸必植槐树,寓意仕途安稳、官运绵长。
冬日枝桠疏朗,虽无花叶繁茂,却风骨苍劲。
后院另有一处小巧的园囿,是宅心余脉、藏风养气之所。
园中有一座小小的假山,山下有一方干涸的池塘,池底积着落叶。
几株枯死的花木歪斜着,显得荒疏。但地基格局完好,山水方位、花木排布都循着旧制,只需稍加修葺整理,补种花木、疏通小径,便可恢复旧日的雅致。
秦浩然站在园中,四顾打量,心中已有计较。
一家人里里外外看了一遍,回到前院。
秦禾旺已经迫不及待了,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记,那是他找人画的新宅布置图。
指着图,兴奋地说:“浩然,你看,前院这两间厢房,可以做门房和厨房;中院正房五间,你和文茵住正中间,两边做书房和会客室。后院这排房子,可以给顺子和河娃住…”
秦浩然笑着打断:“你倒是比我还上心。”
“这可是御赐的宅子,不能马虎。”
秦浩然点了点头,忽然问了一句:“禾旺,府中现在还有多少银两?”
秦禾旺收起图纸,从袖中又掏出一个小账本,翻了几页,算了算,正色道:“现在府中余银一千六百两整,外加各种雅物存了满满三间房。”
“三间房的雅物?”秦浩然微微皱眉。
秦禾旺压低声音:“就是这次钦差抄家时,沿途官员赠送的那些东西。端砚、徽墨、湖笔、宣纸、古玩、字画……都是些文雅物品。
你交代过,不要收重礼,但那些薄礼推不掉,我都收了,造册写清、逐条登记,交给了都察院备案核查。
都察院的林大人看了,说‘这些都是文房之物,不算是贿赂,留档便行’。所以我把东西没动,单独封了起来,锁在西厢房里。”
秦浩然沉吟片刻,道:“封起来,待日后有人来查盘,也有个说法。”
秦禾旺应了一声,又问:“浩然,后院那片园子,你打算怎么布置?”
秦浩然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转身对站在廊下的徐文茵道:“文茵,你来定。后院的园子,你来布置。怎么种花、怎么种草、怎么修路、怎么搭架子,都听你的。我不管。”
徐文茵微微一笑,目光中带着一丝欣喜。
“那我跟大嫂商量商量。”
当天傍晚,徐文茵和张春桃在正厅里规划起来。
秦浩然侧耳听了几句,“大嫂,我想在后院种些花草,梅兰竹菊,四季都有花开,好看。”
“种花是好看,可那得花银子买花苗。我倒觉得,不如一半种花草,一半开垦种菜。种菜能吃,省了买菜的钱。你想想,一畦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一畦青菜,从春吃到夏。多实惠。”
“大嫂说得在理。那就一半种花草,一半种菜。花草给我看,菜给你吃。”
“给你看?那菜长好了,你不吃?”
“吃,当然吃。大嫂种的菜,我第一个吃。”
两人笑作一团。
年后再搬,这是秦浩然的意思。新宅虽好,但终归还没有收拾妥当,家具要添置,院墙要粉刷,园子要整理。
年前事多,太子那边课业不能断,詹事府的公务也积压了不少,实在抽不出空来折腾搬家的事。不如安安稳稳过了年,春暖花开的时候再搬,一切从容。
腊月二十,离除夕还有十天。
秦浩然从詹事府回来,天已经黑了。
脱了官袍,换上一身家常的棉袍,正准备吃饭,顺子从外面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气喘吁吁地说:“老爷,湖广来的家信!三封!”
秦浩然接过油纸包,拆开外面的封皮,里面露出三封信。
第一封的封皮上写着“浩然吾侄亲启”。第二封写着“浩然弟亲启”。
第三封封皮上写着“叔父大人亲启”。
秦浩然先是拿起秦守业的信,拆开,抽出信纸,展开细读:
浩然吾侄,见字如晤。
前番寄去家书一封,久未得复,老朽心中甚是挂念,日夜悬望,寝食难安。
后闻边报紧急,北虏入寇,驿路阻滞,前信恐已遗落途中,故今重写此书,再寄于你...
浩然,望你一切安好,静候你的回音。
叔父秦守业,顿首。”
秦浩然读罢来信,这才想起自己因连日忙碌,竟忘了给族中修书问安。他心下歉然,当即另取一张纸,提笔回信道:
“守业叔尊鉴:来信收悉,敬悉一切...叔父保重身体,勿以族务过劳。侄在京中,一切安好,请勿念。侄浩然,顿首。”
写完之后,放在一旁。
然后拿起第二封信。
“浩然弟如晤:
托贤弟福泽庇佑,愚兄去年秋闱侥幸得中举人,位列第五十七名。
放榜那日,愚兄望见姓名在册,悲喜交加,落泪良久。你姐姐在旁相伴,亦是喜极而泣。多年寒窗苦熬,岁岁伏案苦读,一朝得售,总算不负半生辛劳、不负初心期许。
这份功名,半是自家苦读,半是贤弟成全。若非你费心为我寻访名师、点拨制义文章、指点科考门道,愚兄资质庸常,一辈子恐难脱身布衣,无缘科场出身。大恩不言虚文,这份情分,愚兄铭心刻骨,日后必当厚报,绝不敢忘。
贤弟身在京华,公务繁冗,朝夕操劳,务必保重身体,起居加意,莫要太过劳乏。愚兄已定来年二月入京赴春闱会试,待到京城相见,再当面拜谢贤弟厚恩,细说家常。姐夫李松遥,顿首再拜。”
秦浩然看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又拿起第三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