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叔父大人尊鉴:
儿(侄)承博顿首百拜。
侄资质庸陋,承蒙叔父朝夕教诲,去岁奔赴童子科考,侥幸得以连捷。县试列第三,府试第八,院试第二十八名,幸得入泮身列秀才。虽不敢自矜得意,亦未敢辱没秦氏门庭书香。
忆叔父幼年,九岁入泮、十三登乡榜、十九魁甲及第,向来是侄心中景仰楷模。侄不敢奢望追及叔父万一,唯愿潜心苦读,不负叔父栽培、双亲期许,亦不负秦家列祖列宗荫佑。
祖父母身子康健如常,日常尚能闲游菜园,只是时时挂念父亲与叔父。族中大小诸事皆安稳平顺,二位长辈尽可放心。
今侄已得秀才功名,有志追随叔父足迹,前往楚贤书院求学。幸蒙李府尊惠荐书一函,然侄儿未敢擅收。敢请叔父示下:当如何进止?并望叔父婉告父亲大人与母亲,俾二老宽怀,莫为儿悬望。
岁聿云暮,腊尽春回,儿在故园北望云天,思亲之情,难以缕述。惟愿父亲、叔父善保玉体,心情畅适,切切以儿为念。
儿承博、侄承博再拜谨禀。”
秦浩然看完家中来信,脸皆是喜色,当即收起书信,起身便往前院去找堂哥秦禾旺。
彼时秦禾旺正在前院厅堂之内,忙着统筹打点岁末年礼,专为应付京中同僚、上官岁节往来应酬。
堂屋正中长条数份送礼清单依次排布,笔墨砚台齐齐整整摆在一侧,随时以备添改核对。
秦禾旺手里攥着一册记事簿子,低头逐样点检核对各色礼货。
东首摆着黑漆木匣,内里盛着上好湖笔、精品徽墨,皆是文房上品,预备着送往翰林院一众同僚好友。
西边竹编大篓之中,装着京城老字号秘制蜜饯、干果饴糖,是赠予詹事府上下共事属官的节礼。
秦禾旺一边拿笔在簿子上勾画标注,一边低声斟酌念叨:““左首铺的徐阁老、聂尚书…等人年礼。”
秦浩然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叫了一声:“哥。”
秦禾旺转过身,见秦浩然手里拿着信,愣了一下:“怎么了?”
秦浩然把信递给他,说了一句:“哥,承博的喜信。”
秦禾旺接过信,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惊喜:
“县试第三……府试第八……院试第二十八……承博……承博中了?”
秦浩然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却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中了。秀才。”
“这孩子……这孩子真争气……”
秦铁犁和秦河娃从屋里走出来,见秦禾旺哭了,吓了一跳。
秦铁犁几步跨过来,询问道:“禾旺咋了?”
秦浩然替秦禾旺回答:“承博,中了秀才。”
秦铁犁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承博中秀才了!你咋不哭呢?哭啥!应该笑!应该喝酒!”
秦河娃跟在后面,也憨憨地笑着,搓着手说:“这是大喜事啊!该高兴!该放炮仗!”
秦禾旺抹了把眼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声里带着鼻音:“高兴…我是高兴…就是…就是忍不住……”
秦浩然转身进了屋,从柜子里取出一坛御酒。
抱着酒坛走出来,对顺子吩咐:“去厨房弄几个菜,今晚咱们喝一杯。”
顺子应了一声,跑去厨房忙碌起来。
秦浩然忽然想起什么,对秦禾旺说:“哥,你还没有跟大嫂说这件喜事。”
秦禾旺一拍脑袋,转身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春桃!春桃!承博中了!中了秀才!”
厢房里传来张春桃的一声惊呼,紧接着是瓷器落地的清脆声响,大概是激动中打碎了什么东西。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春桃从屋里冲出来,向秦浩然求证:“真的?承博真的中了?”
“大嫂,是真的。院试二十八名...”
张春桃满口念道:“好…好…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半个时辰后,院子里支起了一张小桌。
四个菜一盘温煎土鸡蛋,一碟酱腌脆瓜,一碗白菜煨粉条,几尾酱焖鲫鱼。
秦浩然、秦禾旺、秦铁犁、秦河娃,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
顺子点了几盏灯笼挂在廊下,昏黄的灯光洒在院中,映着地上薄薄的积雪。
秦浩然给大家斟满了酒。御酒醇厚,酒香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秦浩然端起酒杯,环顾一圈,说:“第一杯,敬承博。年未弱冠,已游泮宫,为我秦家门楣增辉。”
秦禾旺举杯大笑:“敬承博。”
秦铁犁和秦河娃跟着举杯:“敬承博!”
四人一饮而尽。
秦浩然又斟满第二杯:“第二杯,敬姐夫。中举人,李家有后。”
秦禾旺、秦铁犁、秦河娃跟着举杯,又是一饮而尽。
第三杯,秦浩然没有说敬谁,只是举起杯,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挂在老槐树的枝丫间,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像是铺了一层霜。
“第三杯,”秦浩然缓缓说,“敬咱们秦家。有今天,不容易。以后,会更好。”
四人碰杯,酒花溅起,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秦禾旺喝得最多,脸红得像关公,说话也大舌头了,但他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一会儿说“承博小时候尿床”,一会儿说“承博五岁就会背三字经”,翻来覆去,颠三倒四。
秦铁犁和秦河娃听得直乐,也不打断他,就让他说。
家信中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线,把他和千里之外的湖广连在一起。
秦浩然放下酒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气在寒风中散开,像一缕轻烟。
“哥,如今承博十七,可以婚取了...是想找那里的姑娘...好让文茵帮忙留意...”
秦禾旺点了点头:“我跟孩子他娘商量一下...”
夜深了,酒喝完了,菜也见底。
秦铁犁和秦河娃扶着醉醺醺的秦禾旺回了屋。
秦禾旺一路走一路还在嘟囔:“承博…好好读书…为父等着你中举…中进士…”
张春桃从厢房里迎出来,接过丈夫,嘴里嗔怪着:“叫你少喝点,偏不听。”手上却小心翼翼地扶着,生怕他摔了。
秦浩然独自坐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
秦浩然端起最后一杯残酒,站起身来,对着月亮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
“叔爷,秦家会越来越好。”
放下酒杯,转身进屋。